从维熙 - 钓龟计

作者: 从维熙3,888】字 目 录

他摇醒刚刚入睡的莲莲说:

“看!真有意思。”

莲莲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蜘蛛吃蚊子,有个屁看头!”

“咱们这地盘上缺就缺这家伙!”申茂有滋有味地琢磨着,“塘到是黑花斑蚊子、尖嘴的牛蛙、带翅膀的蝼蝼蛄……唯独缺少戏弄这些玩艺的巧蜘蛛!”

田营生十分疲人,莲莲翻过身去睡了。申茂两眼望着那蜘蛛耍弄着比它身量大上几圈的蝼蝼蛄。它并不像对待蚊子、蠓虫那样一口吞下,而是用无数细细的蛛丝,缠住蝼蝼蛄的大花肚皮,蝼蝼蛄使劲扇动翅子,想挣捆绑在它身上的缕缕游丝,那只乌黑的蜘蛛,趴在蛛网的间隙,一动不动地静看那蝼蝼蛄在网上颤来颤去;有那么几次,蝼蝼蛄以其庞大之躯的蛮力,差点断了网绳,但那蜘蛛仿佛睡去了一般,在离这个庞然大物不远的网丝上,随蛛网的震颤,悠悠然地打着秋千……

一片乌云遮住了朗朗皎月。

申茂睡去了,发出鼾声。

莲莲一向比丈夫起得早。她煮粥热馍,碗筷摆上桌子,见申茂还在呼呼大睡。他本想叫醒他快吃饭,好接待地盘上的第二父母官儿,看看申茂睡得死人一般,便独自风卷荷叶般地吃过早饭,穿起紧身裤去下摸。她心细如针鼻,万一那几只要是在夜里爬过苇笆,吕副书记来钓,就会一无所获。这们倒……

[续钓龟计上一小节]底比鱼们听话,都在底趴着,莲莲用棍儿一搅动,不断碰到们的硬壳子上。

她直起身腰,觉着心中那块磨盘大的石头落了地。早晨的凉得彻骨,她赶忙返身上岸,只听岸上一声吆喝:

“把那几只都捞出来!”

莲莲愣愣地接过扔下来的小捞网,困惑不解地望着岸边的丈夫:“你想看看个儿大小?往苇笆里放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个顶个都够肥实的!”

“我叫你把放生到苇笆外边!”申茂瞪圆两只大眼珠子,粗脖子红脸地喊叫。

中的莲蓬愣上加愣:“这是干什么?”

申茂没回答,噗咚一声下了塘。一把从莲莲手里抢过小捞网,开塘放。一边放生,一边不知在骂着哪头牺口:

“他娘的,两条的人,活得还不如一只多爪的黑蜘蛛!”

“让那老家伙来钓金吧!”

莲莲醒过闷儿来了:“你疯了?你……”

“叫我装一回疯!”申茂在里冷得打颤,青紫的嘴哆嗦着。

“呆会儿吕副书记来钓鱼,你咋个应付法?”两个人儿回到干岸上时,莲莲怯懦地问。

“他有权到塘来钓,就不许我这养人撒一回钓?不是我请他来的,是他自动来吞钓的呀!”

莲莲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提醒丈夫:“过去地区头头们每回来塘钓鱼,都满篓而归。黄秘书知道下苇笆的秘密,这回……

申茂冷冷地咧嘴一笑:“炮迎头,我跳马,让我卧槽将他一军,试试胆子!”

一辆七成新的“丰田”红小轿车,终于停在了塘边。夫妻塘的男女主人,照例地和吕副书记寒暄之后,不用他俩给书记带路,黄秘书便如同一头识途的老马,很快把那位已经谢了顶的老头儿,引到了特定的座位上。

那是一把略带斜度的靠椅,旁边还配有一个小马扎;靠椅是首长垂钓的专座,那小马扎是为秘书或警卫人员配制的。因而,吕副书记在靠椅上坐定后,黄秘书便是那小马扎上的座上客了。

申茂把船摇在了下风口,便停了桨。鬼才知道什么缘故,今天他突然有了想窥视这钓老者心灵秘密的冲动。莲莲往塘里撒了一阵谷糠,见船纹丝不动,觉得十分怪异。申茂捏了她一把,莲莲便心领神会地竖起了耳朵。

像支撑开的遮阳大伞一样的馒头柳下,两个穿四兜制服的干部,分别坐在一高一矮的位子上,开始了谈话:

“组织部真是瞎折腾,听说想逼您离休!”

老头儿熟练地把钓杆上的钩钩,甩进了里,感慨地连连摇头:“论革命资历在这地盘上我是老大,论身板我一顿饭能吃一条甲鱼外加半扇烤子猪,别看肚皮鼓起来了,五脏六腑检查不出任何毛病来;论工作能力,地区还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站在扩音器前,哇啦哇啦讲上四个钟头不带讲稿的;谁能上边应付省委,下面对付县委,不是自吹自擂,只有我吕常金一个。他的,这些暗眼的老家雀子,都用嘴囗我!”

“拉您到这儿来,就是叫您散散中间气!”黄秘书讨好地诡秘一笑,“这里有,可以卜算一下您的运气!”

老头儿满有兴味地扭过脖子:“咋个算法?”

“是吉祥物,古人画有《寿图》,影喻人的福禄康泰。”黄秘书振振有词地嚼着三寸不烂之,“今天,您要是钓上一只来是中吉,钓上两只来是大吉,钓上三只来是永吉。中吉代表您原地踏步,继续当您的副书记。上吉代表您的副职转为正职,定要出任地区第一把手;要是永吉么,这可就难以预计了,至少进省委的班子,就凭您在北京和省城有那么多老战友,还许有进北京的希望哩!”

老头儿格格地笑起来。笑颤了眉眼笑颤了肚皮,连手里拿着的那根杆杆都抖了起来,致使面上出现了圈套圈的涟漪。他连连点头说:“我正往省委使劲,不排除上调的可能。”

黄秘书赶忙见缝针:“吕副书记到时候不会忘记我这小秘书吧?”

老头儿把嘴附在黄秘书耳边,声音低下去,船上的小夫妻,赶忙把船摇离了惹眼的地方……

毒日升上了中天,夫妻塘周围的树杆子上一片蝉鸣。申茂和莲莲正用铡刀铡着喂鲢鱼的嫩苇尖,黄秘书气急败坏地闯了过来。他用鸭帽扇动着凉风、驱赶着拂面的暑热,风风火火地问道:

“是按‘老皇历’办的吗?”

“没错。”申茂按着铡刀,头也不抬,绿绿的苇叶埋住了他的脚。

“那为啥钓不上来一只呢?”

“钩儿软吧?”申茂装傻充愣。

“进口的钩儿。”黄秘书连连摇头。

“食儿不新鲜呗!”

“早上从‘肉联’弄来新五花肉!”

“那真是邪了门啦!”申茂心里笑得哆嗦,脸上却是一本正经。他停下铡刀,挠着后脖梗子说,“莲莲作证,昨天黄昏我俩放进去十只乌,咋会钓不上来一只呢?”

莲莲“哎呀”一声:“黄秘书,那儿个顶个都有爪子,一准是夜里爬过苇笆,游到塘里去了!”

黄秘书如同受了雷击电打,赤红的脸膛一下变得煞白,连连用拳头敲打脑门,大梦初醒似地嘟哝着:“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申茂接嘴说,“黄秘书你没想到,我和莲莲也都没想到!”

“这可咋办?”黄秘书豆大汗珠子滚下额头。

“放心,不能让吕副书记空手回去。”申茂把他和莲莲早就准备下的一只死,放在塑料兜兜里,解释说,“请父母官儿将就一回,下次再来钓,我想办法不让孙们爬出苇笆圈圈!至于这只刚断气的乌,一非病死,二非毒症咽气,只因为它在塘是贪婪的大肚汉,吃食儿太多撑死的!”

莲莲腼腆地把袋子递过去。

黄秘书不十分情愿地伸出他那骨节很长的手……

1988年3月4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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