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祭钟

作者: 从维熙4,145】字 目 录

麻四失踪了。

村里一个大活人从村子里消失,就如同东流的大河里冒了个泡沫一样,无声无响。据说,首先发现麻四倒锁了房门的是冯二寡妇。在一个蛤蟆噪叫的初夏之夜,冯二寡妇到麻四家去商量合伙在她家开个小饭铺的事儿,“哐啷”一声,她脑门撞上了铁锁。

麻四去了哪儿?和麻四相好的冯二寡妇一无所知,麻家峪的村民也就无从知道了。叫狗咬娃儿哭的几百户人口的山村,各忙各的生计,没人仔细打听,也没有人去查找麻四的下落——惟一知道麻四去的,不是两条的活人,而是村边那株根须牢牢扎进山石缝儿的老桑树。可是它又不会说话,无法向村民们述说它躯上的颗颗树眼看见的一切。

昔日,这棵历尽风雨沧桑的老桑树,是村民们集齐。等待麻四分工派活图腾般的圣树。只要挂在它弯脖树杈上的铁钟一响,村民便懒洋洋、腻特特地从村里出来,围拢在这棵老桑树下。有人吧嗒着古老的烟袋锅,有人抽毛八分的劣货香烟卷,在烟雾如庙堂香火般地弥漫开来时,太阳已经两竿子高了。麻四站在土岗子的点将台上,把肩上扛锄、手中握镐的村民,像哄绵羊群一般,哄向四面八方。

老桑树不记得是从哪个时辰起,老桑树下断了香火,它和树脖上的那口铁钟,开始承受几十年没有的那种寂寞。但麻四却很怀旧,他隔三差五常到它身边来。起始,他习惯地叼着带棒儿(过滤嘴)的烟卷,双手腰地往土岗上一站,眼前虽然没有一个村民,但他俨然像往常分配张三、李四去××地干活的神气一模一样。之后,老桑树的树眼分明地看出他昔日那刀锋一般的目光,开始变得黯然失,连从前嘴知叼着的带棒儿的香烟,都改为没有带棒儿的烟屁了,烟屁都灭了火他全然不知,还死死地叼在他的嘴角;那灭了火的冷烟,倒是挺像他那双“卷了边”的目光的。

老桑树三十米开外,是麻家峪通往城关的一条大道。树眼看得清楚在猩红的太阳刚出山时,村里贩运石料的手扶拖拉机带着拖斗,突突突突地喧叫着开往城关。这时,使老桑树始料不及的是,他死灰一样的眼神,突然燃起了火焰,他把烟屁往地下用力一掷,像疯子一样跳着脚高声骂道:“俺日你娘哩,‘不怕你今天这挂车跑得欢,就怕有朝一日跟你拉清单!今天初一月如镰,还有十五月儿圆’的日子哩!”

麻队长骂谁哩?骂的是村里号称十万元户的乔三:“叫你车轱辘一转,又是米又是面吧!总有一天你这挂车,在他娘社会主义大道上翻了车。到那天把你拉到老桑树下,斗得你喊爹叫娘——毛主席说得对,不斗行吗,麻家峪都他娘的资产阶级了!富户的闺女擦胭抹粉,还涂了像吃了死耗子一般的红嘴——娘个×的。”

骂归骂,那拖斗车的车轱辘照样地转。他骂得声音再高,也压不住那“突突突突”震耳慾聋的马达声。麻四痛快了一阵嗓子之后,目光中那团烈焰渐渐熄灭,重新在他脸上蜘蛛般地吐丝结网……

老桑树当真觉察出麻四苍老了许多。几年前,他眼角不过刚刚有几丝鱼尾纹,而今他额头以及腮边的褶皱,就像麻家峪大山的山褶,横一道,竖一道;仿佛是那夏天的雨夜里七枝八权的闪电,一下镶嵌进了麻四的脸上——他被一个霹雳击中了,在面部留下了雷闪的怪异图形。

记得,那是冬天的一个早晨,麻四又来老桑树下寻故了。树眼看见他围着老树转来转去,然后伸出他那两只曾指挥麻家峪开山造田、砍树炼铁的大手,哆哩哆嗦地把树干摸个不停。摸索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吸溜着稀零的青冷鼻涕,突然两眼溢出来一串泪瓣儿:

“老桑树,你是见证人,当年麻家峪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那省委书记叫啥来着,曾叫我敲钟把全村的老少都集中到这儿来,当着乡们的面,给了麻家峪大队一面锦旗。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俺们麻家峪不啼、狗不叫,连生的娃儿都懂纪律,不哭不嚎。全村儿百口子鸦雀无声,整齐得像军营;县里夸俺们说拿起枪来,就能打仗。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俺麻四算个啥,大字识不了二字,竟然被请到省城里去做“典型报告”。住的那个大旅馆,地上都铺着红地毯,俺不小心“喷”地吐了一口粘痰,那服务员二话不说,拿来一块抹布,就把地毯上的粘痰给擦干净了。去的时候,老桑树你看见我骑着马去的;回村时候,你也看见了,我是坐着屁底下冒烟的小汽车回来的——那匹麻家峪的马,人家都给披红挂彩地走来派人送了回来。那时候的麻四和麻家峪一起上了报纸!老桑树,俺的祖宗,你活了三百多年了,见到麻家峪有过那荣耀的日子吗?”

“老桑树,你周遭都长满了树眼,鸟儿都在树眼里架巢搭窝了。你哪支眼睛看见过俺的脚印偏离过‘康庄大道’一步?”麻四越说越心酸,鼻涕混着眼泪一块淌过下巴,他伸出巴掌胡乱地抹了两下,又把那苦咸的儿抹在老桑树上:“如今是这世道不认识俺麻四了?还是俺麻四不认识这世道了?乡们去走瞎道过独木桥俺先不说,昨连俺那娘们和那崽子,都跟俺辩理儿吵翻了天,跟俺另立灶门,跟那过去干活泡汤的二溜子乔三,合伙搞开他娘的石料厂的买卖去了?!”

麻四转树转得累了,便坐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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