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坐在老桑树根部圆鼓鼓的树瘤子上。树枝上喳喳乱叫的山喜鹊,叭喀一声把一泡喜鹊屎拉在了麻四棉袄上。麻四仰脖骂了一声,“连你都欺侮俺麻四”,忿忿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子儿,朝树上的长尾巴喜鹊掷去,石头子儿没有打着喜鹊,“咚”地一声掷在了昔日村民集合出工的那口破了沿的铁钟上。
这一声钟鸣,喜鹊虽然被吓得飞离树尖,可它在大山环里引起的“嗡嗡”悠长回声,着实给麻四带来了片刻兴奋。他从树瘤子上站起来,后仰着脑袋,死死地盯着那口悬在树杈上的铁钟,好像一个考古学者在分辨它的铸造年代似的。看了足有吸一支烟的光景,便掉狗耳形棉帽,拍打古钟上的沙土和灰尘;接着他像着了魔似地拉动钟绳,“咚咚咚咚”地敲起钟来:“一、二、三、四、五……”一口气击打古钟一百下,才精疲力尽地松开钟绳。
这响遍麻家峪山环的钟鸣,没有召唤来一个村民,却得到了大山的合鸣,感动了九霄天宇。天下雪了,最初天筛摇下来小小雪粒,接着棉桃似的雪团,飘飘悠悠地从天而落。麻四不去拍打棉花上的雪团,却扬起两支手臂直向天穹,扯着嗓子叫道:“这是老天爷哭哩!”
“这是为这世道哭丧哩!”“要不为啥俺一敲钟,天就披麻戴孝哩!”“要不为啥偏偏在这时候下雪哩!”
“这是老人家您在……
[续祭钟上一小节]天上显圣哩吧!我麻四跟定您了,宁可饿死,也不能去歪了脚印!”
树眼垂落下眼泪——那是鸟巢里的毛草把洞口的雪融化了,它目送着麻四像个白毛雪人一般,一步一步离开老桑树,三步一回头地看着那口被雪染白了的破钟……
冬去春来,麻四又来到这棵老桑树下忆旧了。老桑树的树眼惊奇地发现麻四变化最大的是他那双眼睛。他衫依然褴褛,惯于不系钮扣敞开着怀,可是麻四的那双眼神却由混浊散乱变成了明亮的两盏小红灯笼一般。他步履蹒跚,脚下如同扭秧歌一般地扭到了大桑树下,一呛人的酒气,把树上的喜鹊都给熏得纷纷飞离了树巢。
他一边抚摸着老桑树的树干一边打着酒嗝嘟哝着道:“冯二寡妇,麻家峪就你心疼我了,给俺烟抽,给我酒喝。你的情意俺是顾了,可是俺不能跟你一块搭帮拉套,跟你一块干那路边开饭铺的买卖。今天,你把我灌得半醉,说趁娃子不在家,叫我上炕,跟你干那桩炕上十八滚的事儿,俺咋能那么干呢?!过去,俺一跺脚,麻家峪乱颤的日子,多少大闺女、小媳妇跟俺犯贱;俺麻四就是麻四,毛主席不是有训在先,说‘做个高尚的人’吗?那几个字儿俺虽说写不出来,可是刀子刻的一般,刻进俺这黄土脑袋瓜子里了。过去俺清白得像镜子,今天还是像镜子般清白……”
“再说,俺如果跟你干那在炕沿上推车的事儿,俺对得住死去的冯二吗?他是咋死的,是在‘中越自卫反击战’头一场仗里打死的。你家墙上镜框里有冯二的照片,你家房檐下挂着军烈属的牌匾,我如果干那椿勾当,俺算是人?还算是畜生?
“你说啥?问俺为啥当今又和越南拉合不打仗哩?俺也说不出一个名堂来。甭问那么清楚,俺们都是土地爷的后代,俺祖祖辈辈都是吃高粱米籽长大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干社会主义是俺的本分。说实在话眼下你在路边房子挖洞开了个卖烟酒的小窗口,已然沾上‘资本主义尾巴’的边了,那分推倒山墙摆开八仙巢开饭铺的打算,俺劝你趁早刹车……
“为啥?不为啥,就为不上那资本主义的贼船。啥,你耽心俺有一天会被饿死在漫荒野地?饿死也和战死的冯二一样光荣,俺就是不跟乔三他们走那条道儿。告诉你,毛主席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并没真死。去年冬天大清早,我问得难受到老桑树下遗弯子时,我一掉眼泪,天空跟俺一块下起鹅毛大雪来了。”“你不信实?那没关系,啥时候俺带你去老桑树下转转。俺跟你保险,天不是打雷就是下雨;俺给你敲敲那口铁钟,只要钟声一响,山喜鹊啥的,就翘起尾巴乱飞乱叫,那是在唱‘百凤朝阳’哩——鸟儿在对谁朝拜,就是俺们心眼里那永不落山的红太阳。”
“啥?你说俺酒喝多了?没有,俺才半瓶白干进肚,咋会醉了呢?要是醉倒不醒,那倒是成全了俺,眼不见为净,省得俺这当了三十多年的生产队长,天天跟这世道较劲……不,俺不能上炕,光天化日的大白天,更不能躺在你家炕上。走!俺走!俺到大桑树下去转转,惊蛰节气都过了,该大闹春耕了,我去老桑树下去敲钟,集合起人来往地里送粪……”
大桑树静听着麻四神经质的灵魂独白,无声无息。突然划破麻家峪寂静的,是一声接一声的钟鸣。
“麻四成了醉鬼。”
“麻四成了疯子。”
“麻四挺像他敲的那口破钟,没乐找乐呢!”
“麻四…”
田头地角承包田里的男人女人们如是说,但再没有一个人到大桑树下集合。顺着石料加工厂的方向,钟声倒是召唤过来两个人影。树眼看得清楚,那是麻四媳妇和他的儿子。但是还没容这娘儿俩先到麻四眼前,麻四挑着沙哑的嗓子,就骂起街来——
“滚——”
“不,阶级分。俺不吃回头草,你们也别想跟俺一个槽里吃料了!”
“你们种你们的摇钱树去;俺决心一辈子只种社会主义的草,不种资本主义的苗!就是俺麻四有朝一日死了也用不着你们给俺收尸吊孝。”
“滚——”
“滚——”
这娘儿俩当真在麻四的一顿海骂中畏缩地收住了脚步。但是老桑树的树眼看得分明,当这娘儿俩折身回石料厂时,麻四醉红的眼睛里,升腾起一片泪光……待人影消失在山坡的一片嫩绿之中,麻四冷不丁地哭嚎起来。他一不哭无,二不哭地——他把那口破沿的铁钟,从树上卸了下来,伏在那口钟上哭起钟来:
“钟呵,只有你听俺的话了!”
“钟呵,只有你是俺的知心人了!”
“钟可,跟俺走吧!俺走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跟俺当伴儿!”
“钟呵,俺只有听你的响儿,才觉得活着有滋有味!”
“钟呵,你和俺成了同命人。俺当你的见证,你当俺的见证,有那么一天,俺要修上你的裂痕,给你浑身镀金,把你重新挂在麻家峪的老桑树上!”
麻四抹掉脸腮的泪,用丹田之气把那口破钟扛在肩上,又立刻扔在了地上。那钟沿太硌肉了,疼痛使他无法忍受,他寻谋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解决硌肉的法儿,麻四先用钟绳把钟身缠上,当成垫儿,然后横着把钟重新扛上了肩膀。他最后扫过身来,向昔日一度辉煌的老桑树惜别地喃喃说道:“眼下春冷,等天一入夏,俺就要离开这方土了。俺要找个还能挂起这口钟的村子,俺要在这样的地方站脚落户。至于……至于,俺啥时候才能……才能回来,这……这……这要看这世道……世道的变!”麻四独白到最后几句,嘴哆嗦不止,语声结结巴巴……
老桑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但内心十分感伤。如果它是躶会说话的村精,一准会挽留下麻四并告诉麻四:“别去寻找世纪中期的乌托邦了,中地盘上不会返祖这样的村镇了,你留下吧!”
可惜,老桑树只有满身树眼,而不会说话……那一支支树眼只好望着麻四扛着他的命运之钟,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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