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游说盛行的时代,在那个贵族卿相争招宾客的时代,学术思想的传播是很快的。在吕不韦的宾客著书时,阴阳家的《月令》已收在《吕氏春秋》里了;“五德终始论”也收进去了(见《应同篇》)。《封禅书》说: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这话是错的。《始皇本纪》说: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又《封禅书》说: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尚黑,度以六为名。或曰以下的话,全是《吕氏春秋·应同篇》之文,不过文字稍有不同罢了。故始皇用五德终始之说,不是齐人所奏,乃是间接采自吕不韦的书。这可见六国晚年思想传播的快捷。到秦并天下之后,这种思想便成为帝国的宗教信仰的一部分了。
齐国北接燕,西接鲁,故齐学一面称“燕齐方士”,一面又称“齐鲁儒生”。从前鲁国的圣人曾说:“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但后来的变化却正和圣人的预料相反。拘迂的鲁国儒生那能不受那时代的“怪迂阿谀苟合之徒”的同化!于是鲁一变至于齐鲁儒生,又一变便至于燕齐方士了。
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便巡游四方,西巡陇西,东至于海上,南至于湘江、浙江。他受东部民族迷信和方士思想的影响最大。始皇二十八年(前二一九),东巡郡县,祠邹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祠,席用苴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黜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封泰山,禅梁父,都是齐鲁民族的宗教的一部分。八神将之地主即祠于泰山、梁父;后人造出古帝王封泰山禅亭亭,或禅梁父的神话,于一个民族的祠祭便变成后世帝王歆羡的宗教仪式了。封是“为坛于泰山以祭天”,禅是“为于梁父以祭地”。积土为封,阐广土地为,又改为禅,故称为“封禅”。封禅本是八神之祀的一部分,而帝王封禅则仅有伪造的神话而实无典礼可遵从,故齐鲁的儒生博士只能纷纷捏造典礼,遂各乖异。始皇厌恶他们的争议,故杂采西方民族祀上帝的典礼来行东方封禅的祭祀。从此以后,封禅遂成了帝国宗教的一部分。
同年(前二一九),始皇在海上时,齐人徐市(即徐福)等上书,言“海上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州,仙人居之。诸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徐市到海外殖民去了,而始皇求神仙的兴致却有加无减,燕齐的方士也越来越多。始皇派燕人卢生入海求神仙;又派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卢生从海上回来,奏录图书说“亡秦者胡也”,始皇便派蒙恬发十万兵往北方去击胡。过了几年,卢生又说:“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也便听他的话,说:“吾慕真人。”于是自称真人,又使咸阳之旁二百里内二百七十处宫观,复道甬道相连,不许人说他行幸何处,言者罪死。当时博士七十人,都备员不用,而候星气者多至三百人!于是神仙方术也成了帝国宗教的一部分。(此节用《始皇本纪》)
以上说东部海上民族的宗教成为秦帝国宗教的部分。但秦帝国的宗教的主体究竟还是秦民族从西方带来的遗风,不过统一之后,四方的民族祠祀都被充分保留,充分吸收,故成为规模更大的帝国宗教。《封禅书》总记秦帝国的祠祀如下: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自崤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泲、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赛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襄山)、岳山、岐山、吴山、鸿冢、渎山(岷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秋渊,祠朝那;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山川,而牲亦牛犊,牢具珪币各异。
而四大冢(《尔雅》,山顶曰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陈宝节来祠(陈宝来无定时,神来则祭)。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骝驹四。灞、产,长水,沣、涝、泾、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赛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尔雅》,“祭星曰布”。《淮南·氾论》,“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高注:“祭田为宗布谓出也。一曰,今人室中所祀之宗布是也。或曰,司命傍布也。”高注笫一句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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