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高祖对陆贾说:“乃公居马上而得天下,安事诗书?”陆贾对他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书生的用处正在此。汉初盖公教曹参治齐国,建立了道家思想的信用;陆贾与叔孙通在高帝惠帝时的成绩,也建立了儒家的信用。叔孙通定朝仪,制定宗庙仪法,当时人称他为“圣人”,后世史家称他为“汉家儒宗”。
看陆贾《新语》。又《汉书》四三。(或《史记》九七,九九。)
二、汉初之七十年(前二○○—一三五)是道家思想比较占优势的时代。无为的政治最适宜于那个时代;当大权的人既不配有为,还是无为最好,让人民休养生息。但儒家的学者往往看不惯这种消极的政治。贾谊(死在前一六八)的《治安策》便是明白攻击当时的“无动”、“无为”的政策。同时的晁错(死在前一五四)也想积极有为一番。但他们都失败了。贾谊死在迁谪,晁错斩于东市。武帝初年赵绾、王臧也想做一番积极的改革,被窦太后反对,都自杀在狱里。
看《汉书》四八及四九。又《胡适文存》三集卷七,页八七九—八八三。
三、窦太后死后,武帝亲政,招集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齐人)是汉朝第一个儒生丞相。董仲舒(死约在前一○四)虽不得势位,但他的思想影响了汉朝的制度,比谁都更伟大。儒学成为帝国的儒教,是汉武帝、董仲舒、公孙弘三人的成绩。在制度方面,如立五经博士,为国立太学的基础;如用经学选官,能通一经以上的补官,是科举制度的起原;如罢绌百家言,专崇儒学,是统一思想学术的实行。这些都是在这个时期里开始实行的。
看《史记》《汉书》的《儒林传》。(有些不易句读之处,须参看两书。)
四、这个时期是方士最得意的时代,儒生都不免受了方士的大影响。武帝封禅祠祀,都用儒生博士定礼仪,襄祭事。武帝建立的帝国宗教实在是儒生与方士合作的结果。试举郊祭上帝一事为例。汉承秦制,郊见五个上帝。方士谬忌等提议五帝之上还有个太一,被武帝采用了。又有人提议作“明堂”;《孝经》本有“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之说,所以儒生也赞成此事。方士公玉带奏上明堂图样,武帝也采用了。元封五年(前一○六),武帝亲祠太一、五帝于明堂,用汉高祖作配。史臣大书道:“祠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这样实行《孝经》的儒教,其实是方士与儒生合作之功。
看《汉书·郊祀志》。看《春秋繁露》的《郊语》以下七篇,可知当日董仲舒等儒生确也极力主张郊天,所以能与方士合作。
五、儒教的大师董仲舒便是富于宗教心的方士。他的思想很像一个墨教信徒,尊信上帝,主张兼爱非攻。他深信天人感应的道理,他说: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皆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这是天人感应的儒教的根本教义。他在这个根本教义上建立起他的阴阳灾异学:“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他自己是个自信能求雨止雨的方士,著有求雨止雨的书。(看《繁露》七四,七五。)他用阴阳五行的理论来推求灾异之故。他又是个治《公羊春秋》的学者,所以又用历史比例法(analogy)来推论灾异。他的方法是:“天下有物视《春秋》所举与同比者,精微眇以存其意,通伦类以贯其理。”这个方法分三步:
第一步,先求《春秋》某件灾异之天意。(A由于B)
第二步,次求现今某件灾异与《春秋》某件灾异为“同比”。(a比A)
第三步,然后比例推求现今此件灾异之天意。(A由于B,而a比A,故a由于b。)
例如武帝建元六年(前一三五)辽东高庙灾(a)。董仲舒说此事,先寻出《春秋》哀公三年(前四九一)的桓宫、厘宫灾(A)可与“同比”;并先解释桓厘宫灾的天意是要鲁侯“燔贵而去不义”(A由于B);然后推定辽东高庙灾的天意是要汉武帝“视亲戚贵属在诸侯远正最甚者,忍而诛之”(a由于b)。董仲舒借此暗示武帝应该刬除淮南王。他因此下狱,定了死罪,武帝特赦了他。这个方法,虽是荒谬可笑,但在当日却震动一世,成为正统的灾异学方法。一部“五行志”记的汉朝经学大师推论灾异,全用这个方法。二千年来的儒生论灾异,也都用此方法。
看董仲舒的《对策》(《汉书》五六),又《高庙灾议》(《汉书·五行志》上)。《汉书·五行志》不可不读,这是西汉儒教的绝妙写真。
六、董仲舒的阴阳五行之学,本是阴阳家的思想,自从他“始推阴阳,为儒者宗”,便成了儒教的正统思想了。他用《尚书》里的一篇《洪范》作底子,把五行分配《洪范》的“五事”(貌木、言金、视火、听水、心土),每一事的失德各有灾异感应。这个架子后来在夏侯始昌和夏侯胜的手里便成为《洪范五行传》。夏侯胜之学在汉朝成为显学,一传而有夏侯建、周堪、孔霸,再传而有许商、孔光等。许商与刘向各有《洪范五行传记》。这是灾异的“尚书学”,和上节说的灾异的“春秋学”相辅,合组成一个绝大规模的阴阳五行的儒教系统,笼罩了二千年的儒教思想。
看《汉书·五行志》及《儒林传》。此外应看《汉书》卷七五、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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