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现。经论中每举虚空喻真如,以此为切合之喻,其旨可见。由佛氏之说,无为法毕竟与有为法相对,非可说即无为即有为,或即有为即无为。故其谈证量也,量者犹言知,但非世俗所云知识。证者亲知之谓,盖能知入所知,即所相亡,而能相亦泯,能所亲冥为一,故谓亲知也。以正智为能证,真如为所证,虽欲拂能所之迹,而实际上究是能所对待。总之有宗唯识之论,虽极其繁密,而骨子里究是一个对待的观念。夫对待观念本依据常识,如物我、内外、大小、长短种种相,皆是对待,此常识所夙习也。若徒于事物见对待,而不悟宇宙为流行不息反而相成之全体,则其于化也远隔在。世有能读余《新论》者,必知余非故与诸菩萨相背也。虽然,有宗唯识之论,剖析详密,系统宏整,其奥义纷出,益人神智实不少,吾于有宗不能不殷重叹服。治哲学者不可不养成其解析与组织的能力,则有宗之学固为凡治哲学者之所必需探讨而不容或忽者乎?
以上略谈有宗唯识论大意。自此以下,检札记中有关本论之答辩者择录之。
或问:“《新论》遮拨赖耶,何哉?”答曰:有宗不见本体,直妄构一染性之神我,以为吾人本来有此个体的生命,有宗赖耶说,实不异神我。是其大谬。若证见本体,即知我所以生之理与天地万物所以生之理,元来无二无别。易言之,吾人生命即是宇宙大生命,非可横计有个体的生命如所谓神我也。如果执有个体的生命,则生命界应有一定之数量,远从无始,尽未来际,其数恒尔,无增无减,如此,则造化将一守其故,而无创新可言矣。此神我或神识之说所以难通也。或曰:“公固尝言,习气丛聚,成为一团势力。诚如此说,人身虽亡,而此一团势力不必散失。《礼记》所云知气者,或即此,今以此成立个体的生命可乎?”答曰:吾所谓生命者,指吾人与天地万物所共有之性海而言也。性海为本体之别名,以其妙用无穷,故喻如海。习气本后起之虚幻物,纵许其等流不绝,终不得谓之生命。《礼记》知气与有宗赖耶,均以存而不论为宜。此事纯属信仰,然虽信死后非无物,亦不当作出世想,此中不欲详论。
客曰:“《新论》之言性也,即斥指本体而目之。真实无妄之理,为万物所资始,则曰宇宙本体。今克就其在人而言亦谓之性。本体真实刚健、清净空寂,至善者也,公故反对有宗建立染性之赖耶。然《论语》‘性相近也’章,似谓人性无善无恶,故言相近耳。《新论》主张毕竟与孔子异乎?”答曰:汝不得孔门意,又不辨性字有异义。夫性字之义不一。有以材性言者,材性,即就气质言。如人与动物,灵蠢不齐,则以人之躯体,其神经系发达,足以显发其天性之善与美,动物躯体构造远不如人类,即不足以显发其天性之美善;人与动物成形之异,是谓气质不同,气质亦云材性。若夫言性,而就人生本原处目之者,则不可与材性相混。如“性相近也”之性字,即材性之性。相近之言,即据中材立论,凡属中材,其材性皆相去不远,故云相近。但视其所习,习于上则成上智矣,习于下则流为下愚矣,故云习相远也。唯上智之人其材性生来即是上,不会习向坏处;下愚之人其材性生来即下,难得习向好处。故曰“上智与下愚不移”。此章性字明是材性,从来注家胡乱不清,极可惜。至如《中庸》“天命之谓性”,此性字便克就人生本原处而言。此章朱子注欠妥。今按天、命、性三名所指目者是一。一者何?曰本体是已。本体绝待,随义而异其名。“无声无臭”曰天。《中庸》末章:“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上者绝对义;天者,宇宙本体之目,非谓神帝也;载者,言其备万理含万化也;无声无臭者,言其寂然无象也。“于穆不已”曰命。《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命者流行义;维天之命者,言乎本体之流行也;于穆,深远义;不已者,真体之流行无有止息也。“民之秉彝”曰性。彝,美也,此美绝待,非与恶对,天命者本体之目,本体具万善,至美者也。民犹言人。夫人皆秉天命以有生,即秉至美之理以成为人,故克就此至美之理之在人而言则曰性。然则性即天命,玩之谓二字可见,岂可外自性而别寻天命乎?此性字即目本体,与《新论》所言性者同义。材性之性,实非此之所谓性也。子比而同之可乎?从来言性者不辨天性与材性,天命之谓性,省言天性。故成胡乱。朱子注《论语》“性相近也”章,亦欠分晓。荀卿、董仲舒诸儒之言性,都只说得材性。孟子灼然见到天性,故直道一善字。客曰:“人之天性本是至善,如何材性得有不善?”答曰:天性是本体,本体之流行那有一毫杂染?但其流行也不能不翕而成物,否则无所凭借以自显。然翕也者,造化之无有作意而一任其自然之几,非有定准可为之齐一也。故人物之气质有通塞不齐。虽云物之自致,而物所得为,要非不本于其在大化中之所受与所遇。受之有量,遇之有适不适,而气质之通塞以殊。夫通者足以显发其天性,即全乎固有之善;塞者难以显发其天性,斯成乎不善。而不善者特气质之偏,因不齐之化,而偶成其如是,要非天性之本然也。君子之学贵乎率性以变化气质,固不以材性之或偏而累其天性矣。
有问:“先生所言材性,亦云气质,气质者实就生机体之构造而言也。气质有通塞,通者能显发其天性之善,塞者则否。通塞如何分?则必以神经系或大脑之发达与否为衡。然脑筋发达者或有知能过人而不必优于德慧,德慧一词见《孟子》。慧者明智义,德者纯善之谓。其义云何?”答曰:气质通塞,以神经系或大脑之发达与否为判,此亦略言其大较耳。生理微妙,孰能一切穷其所以。尼父生而将圣,商臣生而蜂目豺声,非商臣天性异于尼父也,直以气质上之缺憾,易以习成乎恶,而难以显发天性,故卒成弑父之逆耳。夫气质有通塞不齐,此可从其大较而言之者也。若气质不美者,如所谓塞。其缺憾果何所以,欲测知之固有所不能悉也。然复当知,同为人类之气质,其相差也不必甚远。虽下愚之资,倘能从事尽性之学,保任本心而无以惑染间之,即天性显发,是谓尽性。以慎其所习,则气质可以转化,而不至障碍其天性。是在庄敬日强,毋自暴弃而已。然则孔子“下愚不移”之言,非欤?曰:言匪一端,义各有当。孔云“不移”,责之之辞也,所谓不屑之教也。人皆有天性,不当受限于气质,故困知困行皆有成功,实孔门相传教法也。
或问:“大乘谈真如,却是归仰崇高无上的法性而追求之,《新论》意思似不如此。”答曰:般若家言,智及智处,智处谓真如,以是智所缘处故名。并名般若。般若即心,般若系译音,义即智慧。是则亦以真如名之为心矣。但玩其辞义,只是摄境从心,真如名智处,即对智而名境,故摄境从心,真如亦名般若;实则智为能,而如为所,究非一体。非谓智即是如也。佛家谈真如,实有归仰此崇高无上的超越感。《新论》却破除能所对待观念,乃即吾人与天地万物所共有之性海而言,则曰真如;克就其在己而言,亦曰自性;更就其主乎己之身而言,复曰本心;即此本心元是圆明昭澈,无有倒妄,又曰性智。故其谈证量也,直是性智自明自识,谓之内证。亦云自证。故智即是如,如即是智,非可以智为能、如为所,而判之为二也。此是《新论》根本大义所在,确从反己体认得来,非意之也。
问曰:“《新论》既破除对待观念,则在《新论》中之真如,当不可说为万法之所依托,却是以为万法条然宛然皆是真如自身显现。”答曰:善哉!汝已得解。譬如大海水,遍现为众沤,大海水喻真如,众沤喻万法,每一沤皆以大海水为体。覆看上卷《明宗》章。真如遍为万法实体,义亦如是,所以体用不二。
或问:“如《新论》中本体之意义,亦可说为万法之因否?”答曰:此看如何说法。因者因由义,万法由其本体现为如是,不妨假说体望用有因义。此中当云体望万法,今不曰万法而言用者,以万法皆依用上假立故,非离用而别有万法故。但此因字的意义极宽泛,只谓大用流行非如幻如化无有实体故,虽不妨假说因,而实非对果名因,应如理思。
或问:“体用云何不一不异?”答曰:体无形相,其显为用,即宛尔有相;宛尔者,不实而似有之貌。乃至体无差别,其显为用,即宛尔万殊。故知体用不一。譬如水非坚凝,其显为冰即成坚凝,而水与冰非一矣。然复当知,体即用之体故,而非超脱于用之外;譬如水显为冰,不可说水在冰之外。用即体之显故,非离其本体而别有自性。譬如冰,非离水别有自性。故知体用不异。由不异义故,即于相对见绝对。而从来哲学家有于形上形下不能融会者,其误可知。由不一义故,当即相以会性,相者法相,犹云宇宙万象;性谓本体。不可取相而迷其真也。《新论》全部,可说只是发挥体用不一不异意思。
本体是无对,而克就一一用相上言却是有对。大用流行幻现相状,曰用相。但于一一用相而透悟其本体,即一一用相,都是无对。所以说一华一法界,一叶一如来。法界与如来,皆用为本体之代词。有问:“庄子云‘秋毫非小’,亦是此意否?”曰:自是此意。复问:“庄子云‘泰山非大’何耶?”曰:此言大者,以对小得名。泰山虽较秋毫为大,若于泰山而透悟其本体,即泰山相与一切物相俱遣,将何所对而名大耶?故曰“泰山非大”。所谓不坏假名而说实相,即此旨。假名者,如泰山,如秋毫,乃至一切物,都非实有,只是假名耳。然证真者并不毁坏一切假名,却于一一假名而显示实相。如泰山,假名也,此假名所表诠之山相,本来空无;但山相空,而有不空者存,不空者实相也。即假名而说实相,是谓即俗诠真。
有人问:“《新论·明宗》章云‘今造此论,为欲悟诸究玄学者,令知一切物的本体,非是离自心外在境界’等语,然则石头的本体亦不离吾心否?”答曰:此是开宗明义语,向下细读去容有悟期。石头与汝何尝是各自独立的?当知汝所以生之理,与石头所以成形之理,只是一理,没有二本,难道石头的本体竟是汝心外之境耶?汝只误将自己与天地万物分离开,所以不信汝之本心即是石头的本体。实则主乎汝身之本心,也就是汝与石头或天地万物所共有的性海,如何分割得?既分割不得,如何说石头的本体在汝心外呢?
或问:“翕辟与《大易·乾》《坤》之义,颇相当否?”答:大概说来,辟与《乾》之义为近,翕与《坤》之义为近。然从来《易》家讲《乾》《坤》者,多不能无病。无论汉宋各家派,其言乾则曰阳气也,言坤则曰阴气也。其所谓“二气”之“气”字,含义究如何?亦无明白之训释。《新论》说翕辟是用,则气之为言,当作用义解,此气字只形容其有势用显现而不实在不固定的意思。用者体之显,元非离其本体得有自体者。譬如众沤是大海水之显,即非离大海水得有自体。而用之动势只是一翕一辟,刹那刹那顿起顿灭,生生不息,如电光之一闪一闪活跃无匹,所以说有势用显现而不实在不固定。气字之意义,亦只形容其如此。
《易》家谈阴阳二气,有近二元论者。如王船山《易内外传》,其言“乾坤并建”,颇近二元,根本处未透在。《新论》说体显为用,本唯是辟,刚健、升进、至善、清净,乃至万德,皆辟也。而不能不先有一个翕,先字非时间义,乃着重之词。否则只是虚无莽荡,将无所据以自显。虚无非空无之谓,以其未构成形物故云。故翕而成物,乃妙用之不得不然,实则翕亦是辟,非其本性与辟有异也。故《新论》说翕辟,与《易》家误解乾坤为二元者,自不可同年而语。或曰:“汉儒荀氏言升降,以为阳常升而不降,阴常降而不升,复推乾坤之本,合于一元,世儒以为得《易》之大义。《新论》翕辟之旨,与荀氏义亦有合否?”答曰:阳常升而不降,与《新论》辟义有合;阴常降而不升,则甚违《新论》翕义矣。翕而成物,固有降之趋势,然翕之本性究不异辟,故翕终随辟转,则非常降而不升也。使一升一降为二者之恒性,则阴阳何可融和?荀氏亦难自圆其说矣。至谓推乾坤之本,合于一元。合字亦未妥。乾坤本自一元,何待推之使合乎?《易》学自汉以来纠纷难理,百家之书虽各有所明,而真得宣圣旨归者其谁耶?《系传》本孔门传授,然战国及汉初儒者当有窜入,兹不及论。
或问:“由翕辟之论,则物质、生命、心灵三者,虽其发展有层级,但决不可说泰初物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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