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碍通途。《破破论》久未翻印,世人得见者甚少。
牟生宗三云:“有宗说话,处处分割得太死煞,《新论》破之已详。空宗,从玄学之观点去看,只是破而不立,自无有宗之失。然谈到心地,与《新论》所云全性成行,全行是性,及智即是如等等意思,毕竟迥别,不知何故?”余曰:佛家思想根本多矛盾,此意非简单可说,亦难为不知者道。佛家派别甚繁,各宗之高文典册多半是总辑众家之说而成,其思想本不完全一致,甚难董理。余通玩佛家大旨,约有三端,是其超越古今处。一、于人生惑染方面深观洞照,详悉说与人令其自反。孔子不訾毁人生,不肯从这方面说,佛家偏要揭穿,虽不无短,佛家出世思想由此,而且将人生看得太坏,自有许多不良影响。却亦是不可少的说话。吾以为人生惑染方面识得最透者,自有天地以来,恐无过于佛家。中外文学家揭人生坏处者固多,然其态度冷酷,且从其小知小解而说出来,不是从广大心发出。二、佛家书形容一真法界空寂、清净、真实,远离一切倒妄与戏论,无上庄严,真令人有颜子欲从末由之感,吾于此直是穷于赞叹。人生不识此味,极可惜,孔子于此方面只是引而不发,大概恐人作光景玩弄,欲人深造自得之。孔子甚切实,但有佛家说一番却好。三、佛家书破除知见或情识处,直是古今中外无量哲人罕有如斯深远。老、庄虽反知,迹其言说,犹未臻妙境。欧西哲人大抵不出思辨窠臼,更难望老、庄矣。孔子境界高,直教人从实践中涵养本原,自不蹈情识一路,而其事大难,佛家一说也好。昔在北京与友人林宰平、梁漱溟言,佛家之学须看他大处深处,若云理论,则为宗教思想与空想所误者亦不少,余故欲评而正之。吾国向来嗜佛者大概属名士,谈玄说妙,无不陷于笼统与混乱,久为思想界之毒,其于佛家罕能得真知实见。今后从事西洋哲学者,甚愿其于儒佛二家学,作极深研几工夫也。
向与宗三言:从来哲人反知主张,余弗取,然哲学至乎穷高极深,当有超知之一境,俗学陷于知见中,不知有向上一层,亦大误。理智或知识,其效用终有限,未可与适道也。
与友人言:东方哲学皆谈本体。印度佛家阐明空寂之一方面甚深微妙,穷于赞扬;中国《大易》阐明神化之一方面甚深微妙,穷于赞扬。《新论》融佛之空,以入《易》之神,自是会通之学。《易》云“神者不测之谓”,穷理至万化真源处,无可致诘,不测而已。杜则尧问:“《十力语要》卷一有真实流一词,似费解,先生嘱玩《新论》,终不会,请见示。”答曰:本体显为大用流行,譬如大海水显为众沤,从众沤言,其起灭腾跃而不住,浑是一大流,余所谓大用流行者,可由此譬而喻。然复当知,大用既是本体之显,即非虚妄,故名真实流。向时章太炎以六经四子言天命,天者本体之名,非谓上神;命者流行义。天命犹云本体之流行。拟之佛氏赖耶生相,余《语要》中曾驳之,但未详耳。近日黄艮庸记有《摧惑显宗记》一册,收在“十力丛书”中,可参考。太炎于儒佛两无所解,后学勿为所误。
则尧记余语,有云:“《新论》谈本体,则于空寂而识生化之神,于虚静而见刚健之德,此其融二氏于《大易》,而抉造化之藏,立斯人之极也。若只言生化与刚健,恐如西洋生命论者,其言生之冲动,与佛家唯识宗说赖耶生相恒转如暴流、直认取习气为生源者,同一错误。若如东方释与道之只证寂静,却不悟本体元是寂而生生、静而健动,却不,至此为句。则将溺于寂、滞于静,而有反人生之倾向,佛氏是也。或安于阴柔,甘于颓靡,老、庄影响于汉以后之中国人,为害不浅也。江左以后,佛教与道家合流,实中国人之大不幸,此不及详。《新论》所资至博,非拘于某一家派之见。要皆反己体认于斯理,无门户可依,不虚妄造说,体系宏阔,百家之言其长处皆可融纳,其短处皆可避免,盖先生一生心力在此。”
西洋人之学尚思辨,吾先哲之学慎思明辨而毕竟归于体认。体认最上之诣,即孔子所云默识。秦汉以后学人,思辨、体认二者俱废。宋明诸儒不求思辨之术,虽高谈体认,而思辨未精,则不以浑沌为体认之实得者鲜矣。清季以来世变日亟,吾国学人缺乏独立创造精神,急于稗贩,则难言艰深思辨之业,炫于理论,更不悟有体认之境。西哲之理论,是从艰深之思辨得来,吾决不轻视。吾先哲由思辨而归于体认,直证真理,自无铺张理论之必要,此境界极高。近世学子目炫于西哲理论,而又不曾自用思辨,却轻妄菲薄先哲,吾平生提及学风便愤骂,实有所苦。余于哲学,主张思辨与体认二者交修,惜《量论》未能写出,今精力不堪用矣。
从来谈本体真常者,似谓本体自身就是一个恒常的物事,此种想法,即以为宇宙有不变者,为万变不居者之所依,如此则体用自成二片,佛家显有此失。西洋学者或受希伯来宗教影响,承认有超越万物之上神,固与吾之体用不二义极端违背;其或否认上帝,而建立本体以为宇宙第一因,则因与果仍自不一;或以为一一物依于种种形式而成,形式元是先物固存。今人遂有以形式相当于吾先哲所谓理。殊不知,儒家以理为本体之名者,则以本体元是至诚无息,涵备无穷条理,为万物所资始,故以理名,至诚,犹云至极真实。非直取空空无实的形式以为本体也。此云空空,系复词。本体如是空空无实,何得肇万化乎?总之西洋学人谈本体,皆近于佛氏所谓戏论,此中不及详谈。原拟作《量论》时,于《证量》一篇中论及之。
《新论》阐明体用不二,今揭大旨如下:
一、浑然全体流行,备万理、含万德、肇万化,是谓本体。
二、本体流行,现似一翕一辟,反而成变。如是如是变,刹那刹那,顿起顿灭、顿灭顿起,实即刹刹皆是顿变,无有故物可容暂住。奇哉大变!无以名之,强名曰用。
三、离用无体,本体举其自身全显为用,无可于用外觅体。譬如大洋水全现作众沤,不可于众沤外觅大洋水。
四、离体无用,大用流行实即本体显为如是。譬如众沤起灭腾跃,实即大洋水显为如是。哲学家否认本体者,便如小孩临洋岸,只睹众沤相,而不悟一一沤相皆是大洋水也。
五、体备万理,故有无量潜能;用乃唯有新新,都无故故。
六、本体真常者,是以其德性言,非以其自体是兀然坚住、无生无造、不变不动,方谓真常也。非字,至此为句。真常二德,实统众德。
综上六义,体用虽有分而实不二,其义易明。
西哲总将宇宙人生割裂,其谈宇宙,实是要给物理世界以一个说明,而其为说却不从反己体认得来,终本其析物之知,以构画而成一套理论。殊不知,人是官天地、府万物,如离开人生而纯从物理方面以解释宇宙,即其所说明之宇宙便成为无生命之宇宙,如何应理?余一向主张科学之外,应有哲学,即因科学对于宇宙只从物理方面分别部门去研究,而哲学直须向天地万物与吾人不可分割处作综会探索。综会之中亦自有精析,要是先见其大,而复加文理密察工夫,先哲所谓精义是也。各科学之理论自有可供哲学理论上之参证,然欲领会宇宙大生命,却非反己体认不为功。所以者何?宇宙大生命与吾人生命不可割裂为二故,若非反己体认,而徒以析物之知推演以成一套宇宙论,其于实际不相干,何待言?实际,谓宇宙大生命。此种意思,原拟为《量论》时详说,兹恐不及。《新论》以翕辟成变、辟为翕主,发宇宙人生之蕴,实从《大易·乾》《坤》推演而出。此中义海,无量无边,语言文字本无从透达,兹略提示。吾人须反己切究如何是自家生命,此中自家一词,不是指小己而言。倘于一念清净炯然炤明时,认识吾固有宝藏中,天然活活跃跃、健以开发之几,其动也充实不可已,浩然磅礴大宇,不知其从来,不知其所止者,是乃所谓辟,而吾人与天地万物共有之大生命即此物也。物字系虚用,回指上文所谓辟。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同流”,说“万物皆备于我”,庄生云“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都缘识得此物,故能不为七尺之形所碍,而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耳。吾人有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之任务与功能,正是一体流通无闭阂也。吾人只有反己识得天然活活跃跃、健以开发之几上,才是吾固有宝藏,才是吾与天地万物共有之大生命;若私意私欲纷然缠扰时,便与天地万物隔截,开发不了。从来黠慧者能以强力宰物,终是丧其本来与天地万物共有之大生命,《易》所谓凶者是也。惟为天下除大患去大不平,而无私意私欲杂于其间者,方足发扬大生命。老氏所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也。老学出于《易》,而多改变,唯此数语未失《易》之本旨。辟是健以开发之力,只于此识生命;人生自强不息,宇宙变动不居,皆原于辟。然辟之健,是大明无染,要不可以小己之强,杂于私慧者为辟也。
徐生问:“今有人以事物之理与宋明儒所谓天理,须分开讲,其说然否?”答曰:前儒言天理,谓本心也。此主乎吾身之心,即是主乎天地万物者也。理无定在而无不在。阳明说“心即理”,吾亦印可。然彼复曰“心在物为理”却未妥在。心是万理皆备之心,物亦是条理灿然之物,于心而见其即是理,亦应于物而见其即是理。如伊川说“在物为理”,是以理专属之物,而心乃空洞无理,纯为被动,吾反求诸心,而实不然,伊川不无失也。阳明说“心即理”,而反对伊川“在物为理”之说,因于在字上加一心字,是以为物本无理,由心在物,方赋予物以理,是穷理者只求之心,可不征于物。姚江学风所以见恶于晚明诸子也。余以为心作用之发现,万物之散著,同是天理流行,分殊即不无,本原何可二?
徐生鉴心谓时人疑余谈及西洋思想,辄以武断之态度而轻有所抑,此乃于吾书不求甚解之故。西洋思想来源,一为希腊思想,一为希伯来宗教思想。其来自希腊者,在哲学方面为理智之向外追求;其来自希伯来宗教者,为情感上对超脱万有之上神起超越感。余平生之学,主张体用不二,实融天人而一之,与宗教固截然殊途;至于西洋哲学专为思辨之业,余未尝不由其涂,要自不拘于此涂。恃思辨者以逻辑谨严胜,殊不知穷理入无上甚深微妙处,须休止思辨而默然体认,直至体认与所体认浑然一体不可分,思辨早自绝,逻辑何所施乎?思辨即构成许多概念,而体认之极诣则所思与能思俱泯,炯然大明,荡然无相,则概念涤除已尽也。余之学,始乎思辨而必极乎体认,但体认有得,终亦不废思辨,唯经过体认以后之思辨,与以前自不同。循物之则,而不容任意浑沌过去,由乎思想规范、论议律则,无别神异。唯洞彻本原,无侈于求知而陷大迷,知识虽多,而不见本原,非大迷而何?无纷以析理而昧理根,郭子玄《庄注》有理根二字,予深味之。穷理至万有根源处,无可复问其所由然,此方是理根。科学上各专门之知,哲学上各宗派之论,皆务析理而昧于其根者也。夫穷理者穷至其根,必将豁然于追问之徒劳,而默然自明也。宋人小词云:“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妙哉妙哉!吾谁与语?无徒劳外逐而忽于求己,思辨之功,都是王阳明所谓用力于外,而本原之学不得不求诸己。用力于外者,朱子《大学》格物补传所谓“即物穷理”,今云客观的方法是也。外求法,确是不得不用之一种方法,吾决不反对,但徒劳于此,而失其在己,则庄子“小知间间”之讥,与“人之生也若是芒乎”之叹,吾诚有同感矣。是乃体认有得后之特殊境界,非徒逞思辨者所可几也。
中国学术思想,孔氏之儒为正统派。晚周诸子仅存者,及印度传来佛法,今后之学者皆当精究。魏晋玄言与宋明理学,亦各有独到,不可一概菲薄。或曰:“书太多,甚难读。”余曰:此不知抉择耳。学问之事,由博而约,古哲已言之矣。不博而求成学,犹缘木求鱼也。然切忌一往杂博,人生精力有限,古今载籍无穷。且近世学术分类綦繁,欲专一学,拓基必宽,基址过狭,向上如何建筑?又凡一种学术之发展,必有其密切相辅之学,亦必有其极端相反之学,斯二者皆未可忽而不求,否则无以自广、无以自树,故博览工夫重要不待言。但如何博览去,确成问题。学术太繁,书籍太多,即一门学问之中,其书亦汗牛充栋,将如何博览耶?此在有眼识者,能于本业及旁治诸学,旁治,谓相辅与相反之诸学派。访求其根本大典,及第二三等书籍,分别列在专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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