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补正 - 至乐第十八

作者: 刘文典18,526】字 目 录

仪,冥符至乐也。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

〔疏〕庄、惠二子,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须往吊。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疏〕箕踞者,垂两脚如簸箕形也。盆,瓦缶也。庄子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盆而歌,垂脚箕踞,敖然自乐。

〔释文〕箕踞音据。盆谓瓦缶也。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疏〕共妻居处,长养子孙,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于人理,足是无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〇典案:「不亦甚乎」,文选潘安仁哀永逝文注引「亦」作「已」。

〔释文〕长子丁丈反。,亦复无气。从无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疏〕大道在恍惚之内,造化芒昧之中,和杂清浊,变成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而有形;形既成就,变而生育。且从无出有,变而为生,自有还无,变而为死。而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亦犹春秋冬夏,四时代序。是以达人观察,何哀乐之有哉!

〇典案: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又」作「有」,盖涉上「有气」、「有形」、「有生」而误。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未明而概,已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将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谓天地之间也。且夫息我以死,卧于天地之间,譬彼炎凉,何得随而哀恸!自觉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盆也。

〇典案:御览五百三十一引「自以为」三字作「是」。

〔释文〕巨室巨,大也。司马云:以天地为室也。噭噭古吊反,又古尧反。将令力呈反。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崑仑之虚,黄帝之所休。

〔疏〕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遗忘智也。欲显叔世浇讹,故号为叔也。冥,闇也。伯,长也。崑仑,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为物长;崑仑玄远,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黄帝圣君,光临区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则非远,故托二叔,以彰其义也。

〔释文〕支离叔与滑音骨。崔本作「潏」。介音界。叔李云:支离忘形,滑介忘智,言二子乃识化也。冥伯之丘李云:丘名,喻杳冥也。

〇典案:御览三百六十九引「冥」作「宜」,九百五十七引「伯」作「泊」。崐仑力门反。之虚音墟。

〇典案:御览三百六十九引「虚」作「墟」。所休休,息也。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

〔疏〕蹶蹶,惊动貌。柳(生)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椁之象,此是将死之征也。二叔游于崑仑,观于变化,俄顷之间,左臂生柳,蹶然惊动,似欲恶之也。

〔释文〕左肘竹九反。司马本作「胕」,音趺,云:胕,足上也。蹶蹶纪卫反,动也。恶之乌路反。后皆同。

支离叔曰:「子恶之乎?」

〔疏〕相与观化,贵在虚忘。蹶然惊动,似有嫌恶也。滑介叔曰:「亡,予何恶!

〔疏〕亡,无也。观化之理,理在忘怀,我本无身,何恶之有也!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

〔疏〕夫以二气五行,四支百体,假合结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尘垢秽累,非真物者也。

〔释文〕垢也音苟。死生为昼夜。

〔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于远旷之域,而迷困于忧乐之竟矣。

〔疏〕我与子同游,观于变化,化而及我,斯乃(是)[理]

〔释文〕借物名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注〕言其广也。

〔疏〕河,孟津也。泾,通也。涘,岸也。涯,际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曰洲也。大水生于春而旺于秋,素秋阴炁猛盛,多致霖雨,故秋时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谷,皆灌注黄河,通流盈满,其水甚大,涯岸旷阔,洲渚迢遥,遂使隔水远看,不辨牛之与马也。

〔释文〕秋水李云:水生于春,壮于秋。白虎通云:水,准也。灌河古乱反。泾流音经。司马云:泾,通也。崔本作「径」,云:直度曰径。又云:字或作「泾」。两涘音俟。涯也。渚司马云:水中可居曰渚。释名云:渚,遮也。体高能遮水,使从旁回也。崖字又作「涯」,亦作「厓」,并同。

〇典案:御览六十引作「涯」,与释文本合。疏:涯,际也。是成本亦作「涯」。不辩牛马辩,别也。言广大,故望不分别也。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

〔疏〕河伯,河神也。姓冯,名夷,华阴潼堤乡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旷大,故欣然懽喜,谓天下荣华盛美,尽在己身。

〔释文〕河伯姓冯,名夷,一名冰夷,一名冯迟,已见大宗师篇。一云:姓吕,名公子,冯夷是公子之妻。为尽津忍反。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疏〕北海,今莱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沿流东行,至于大海,聊复顾眄,不见水之端涯。方始回旋面目,高视海若,仍慨然发叹,托之野语。而百是万之一,诚未足以自多,遂为无如己者,即河伯之谓也。此乃鄙俚之谈,未为通论耳。

〔释文〕北海李云:东海之北是也。面目盳莫刚反,又音旁,又音望。本一作「望」。洋音羊。司马、崔云:盳洋,犹望羊,仰视貌。向若向、徐音向,许亮反。司马云:若,海神。闻道百李云:万分之一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跂尚之情无为乎其间。

〔疏〕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廉,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宏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向不至海若之门,于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于大道之家。

〔释文〕今我睹旧音覩。案说文,「睹」今字,「覩」古字,睹,见也。崔本作「今睹我」,云:睹,示也。大方之家司马云:大道也。理分扶问反。后同。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

〔疏〕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鼃,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必不肯信者,为拘于虚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必不肯信者,心厚于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毫末而小泰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于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

〇典案:淮南子原道篇「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即袭用庄子此文。

〔释文〕以语如字,下同。

〇王引之曰:「鼃」本作「鱼」,后人改之也。太平御览时序部七、鳞介部七、虫豸部一引此并云:「井鱼不可以语于海」,则旧本作「鱼」可知。且释文于此句不出「鼃」字,直至下文「埳井之鼃」,始云:「鼃」,本又作「蛙」,户蜗反,引司马注云:鼃,水虫,形似虾蟆,则此句作「鱼」不作「鼃」,明矣。若作「鼃」,则户蜗之音,水虫之注,当先见于此,不应至下文始见也。再以二证明之:鸿烈原道篇「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梁张绾文「井鱼之不识巨海,夏虫之不见冬冰」(水经赣水注云:聊记奇闻,以广井鱼之听),皆用庄子之文,则庄子之作「井鱼」益明矣。井九三「井谷射鲋」,郑注曰:所生鱼无大鱼,但多鲋鱼耳(见刘逵吴都赋注),困学纪闻(卷十)引御览所载庄子曰「用意如井鱼者,吾为钩缴以投之」,吕氏春秋谕大篇曰「井中之无大鱼也」,此皆「井鱼」之证。后人以此篇有「埳井鼃」之语,而荀子亦云:「坎井之鼃,不可与语东海之乐」(见正论篇),遂改「井鱼」为「井鼃」,不知井自有鱼,无烦改作「鼃」也。自有此改,世遂动称井鼃夏虫,不复知有井鱼之喻矣。于虚音墟。本亦作「墟」。风俗通云:墟,虚也。崔云:拘于井中之空也。

〇王念孙曰:崔注「拘于虚」,曰「拘于井中之空也」。案崔训「虚」为空,非也。「虚」与「墟」同,故释文云:虚,本亦作「墟」。广雅曰:墟,凥也(凥,古居字)。文选西征赋注引声类曰:墟,故所居也。凡经传言邱、墟者,皆谓故所居之地。言井鱼拘于所居,故不知海之大也。鱼居于井,犹河伯居于涯涘之间,故下文曰「今尔出于涯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也」。

〇典案:御览六十、九百四十四引并作「墟」。夏虫户嫁反。

〇郭庆藩曰:文选孙兴公天台山赋注引司马云:厚信其所见之时也。释文阙。曲士司马云:乡曲之士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注〕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

〔疏〕河伯驾水乘流,超于崖涘之表,适逢海若,仍于瀚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也。中国,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间,九州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稊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

〇典案:御览百九十引「计」作「诸」,「大」作「太」。

〔释文〕礨力罪反。向同。崔音垒。李力对反。空音孔。垒孔,小穴也。李云:小封也。一云:蚁冢也。稊米徒兮反。司马云:稊米,小米也。李云:稊,草也。案郭注尒疋:稊似稗。稗,音蒲卖反。大仓音泰。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

〔注〕小大之辨,各有阶级,不可相跂。

〔疏〕号,名号也。卒,衆也。夫物之数,不止于万,而世间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之一物也。中国九州,人衆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豪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

〔释文〕人卒尊忽反。司马云:衆也。崔子恤反,云:尽也。

〇俞樾曰:「人卒」二字未详何义。司马训「卒」为衆,崔训「卒」为尽,皆不可通。且下云「人处一焉」,则此不当以人言。「人卒」疑「大率」二字之误。人间世篇「率然拊之」,释文曰:「率」或作「卒」,是「率」「卒」形似易误之证。「率」误为「卒」,因改「大」为「人」以合之。据至乐篇「人卒闻之」,盗跖篇「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是「人卒」之文,本书所有。然施之于此,不可通矣。「大率」者,总计之辞。上云「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又云「计中国之在海内」,「计」与「大率」,其义正同。

〇典案:天地篇「人卒虽衆,其主君也」,至乐篇「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盗跖篇「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是「人卒」乃庄子书中恒言。司马注「衆也」,得其谊。俞欲改字释之,其失也凿矣。「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

〔注〕不出乎一域。

〔疏〕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仁人殷忧于社稷,任士劬劳于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于毫末也。

〔释文〕五常之所连司马云:谓连续仁义也。崔云:连,续也。本亦作「五帝」。所争侧耕反。任士之所劳李云:任,能也。劳,服也。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注〕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辩也。

〔疏〕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于水?此通合前喻,并释前事少仲尼、闻轻伯夷之义也。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

〔疏〕夫形之大者,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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