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刀。”
“几个?”
“五个,连嫌疑犯听说也当真匪一齐办。”
“不明白,——准都是土匪?”大有有力地反驳。
“你这老实人!谁来管是真是假,这年头杀人不是家常便饭?省城里整天地干,城门上的告示人家都不高兴看,还有那些黑夜里送他们回老家去的呢。就像你们打土匪,也不能说打的全是坏人。”
“土匪就是坏人。”大有直爽的肯定话。
书记向人丛里挤去,回过头来打量了大有一下道:
“坏人未见得不是好人!许多好人,你敢保不坏?就像我吧。”
大有来不及答话,因为从团部的门口冲出一群武装兵,看热闹的人都乱声吵嚷,有的退下去,有的趁势向上冲挤,有人喊着“囚犯下来了!”大门口的石阶下立时成了人潮,拥上去又退回来。大有与书记都被挤到衙门外的石狮子一边,而大傻却早已被人冲到团部门口去。
“这自然比祈雨会还热闹。”大有心里想。而祝先生的难懂的话也竟然在他心中动荡。自己刚刚不久与土匪开过交手仗,现在他来作看客。
预定在城里多留一天,是为了大傻的招待。其实大有虽是子弹伤刚好,他记念着他的没落雨与血战后的村庄,他不能久蹲在城里作闲人,更过不惯土圈子中的生活。想不到的今天的活剧展在他的面前。他见过枪弹贯穿人的胸膛,脑盖是怎样的情形,而旁观砍头他还是第一次。群众拥挤着看热闹,以及高傲的灰衣兵士在嘻笑中押解着犯人赴杀场,这都是新印象!他曾用自己的手将枪弹送到别人的身里,然而他没有现时被激动的心绪。那是迫不得已的自救,你死或者我活的急促的时机,与这样从容摆设着的杀人排场确乎不同。
他到底没曾看清犯人的样子,——哪知道快被人杀又没有抵抗力的是怎样态度?他也捉摸不着。他老是被人挤在后面,出了那弯黑的门洞之后,前面的大队停止一会,大有还是挤不上去。及至出了城关,他终于随着爬上土圩的墙头,占了个居高临下的位置。而囚犯的行刑处就在他们立的下面。
因为有一副武装,兵士们并不干涉大傻与他的朋友们的看望。
人众围成了一层层的头圈,作成半圆形的枪刺明耀在日光之下。同时卖花生,糖食,香烟,与水果的挑担也在外面喊叫他们的生意。这像是一个演剧的广场,人人都像怀着好奇与凑热闹的心来捧场。不惊怖,也不退避!杀人的惯习与历练养成了多少人的异样心情。土圩年久没修理,已经有些坍塌地方,生长出白茅绒的乱草。
四个光头汉子,其中还有个十几岁的,最瘦不过,脱去上衣,他那隆起的肋条与细长污垢的脖颈,分外明显。听不见他们是否在说话。后面有六七个执着明亮大刀的兵士,其中一个还没得到命令便用刀向瘦脖颈的试了试,回头向他的同伴哈哈一笑,意思是说这个工作一定十分顺利,因为大刀的宽度比起那个脖颈差不多。
大有虽然只看见被砍人的后背,并见不到他们在临刑时的面貌变化,然而他觉得这很够了!他没有勇气再去看他们的正面。
恰巧是正午。
大有偶一失足从土圩的缺口处滑下来,他用颤颤的两条腿把自己拖到回家的路上。心头上时时作恶,仿佛真把那些染过死人颈血的馒头塞到他的胃口里似的。
他自己不能解释为什么在树林中与土匪开火并不曾那样惊恐。在土圩上见到分离开活人的头颅与尸体,溅出去的血流与有些人的大声喊叫,这一切都将他惊呆了!被大傻取笑诚然应该,自己不是曾用手打杀另一个活的肉体吗?如今在旁观的地位上却又这样畏怯,不中用!
他想着,一路上没有忘记。究竟腿上刚平复的创痕还不得力,到村子时已经快黑天了。
在这六七天中,许多的新经历使他仿佛另变了一个人。酒固然还是想喝,但是他认为日后没有方法是再不能生活下去的。就这一次仅仅避免了破坏全村的战事,死了两个,打掉了一只手的一个,连他都算为保护村子而有战绩的。但这一来便能安居吗?凡在祈雨会的各村又共同出一笔犒劳费送给镇上的队伍,他们除掉报销子弹之外,什么都没损失,反而收到十几只母猪与百多斤好酒。不能贪便宜的是那些农民,忍着饿去弄钱给人家送礼,打伤了人口,雨还没有落下一滴。
果然,讨赤捐的足踪直追着他们没曾放松一步,当了衣物,粜下空,出利钱取款,不出奇,都这末办。大有在这炎旱的夏季,从城里回来,又卖去一亩地,价目自然得分外便宜。
经过秋天,他还有以前的酒债,手头上却不曾有几块钱。
然而这老实热烈的人的心思愈来愈有变化了。
他打定主意,叫聂子随了陈老头的孙子往镇上的学堂里念书,他情愿家中多雇个人收拾庄稼。陈老头不大赞成他这末办,然而有什么可以分辩?自己的孙子不也是在学堂中读教科书吗?他总以为他的后人还可以学学自己的榜样,所以非多识几个字不行。大有的人口得在田地上尽力,识字白费,学不好要毁掉了他这份小产业。总之,陈老头在无形中觉得自己在本村的身分高一些,他原来不愿孩子入学堂,然而看看城里与镇上的绅士人家都花钱叫子弟们这末办,他不能不屈服,而且也怀着希望。他每每看着自己的孙子——他的大儿子从春初就跑走了,——便忘了小葵对他的面目。
大有却另怀着一种简单意见,他没有想着孩子入学堂找新出身,将来可图发迹的野心。因为从这新出身能够像北村李家的少爷们在关东做官,那不是容易的事。他不但是没有这笔大款子供给孩子,而且根本上没敢预想象他这份家当能有做官的资格。至于陈老头的意见,他完全反对。认字当官差,出力不讨好,是再傻不过的事!
他为什么这样办?
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一切事太糊涂了。世界上的怪事越来越多,变化一年比一年快,就是他近来见到的,听到的,……他不过随着人家混,为什么呢?自己被人簸弄得如掉在鼓里。他从城里回来,更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没得乡下的安分农人过的。为叫后人明白,为想从田地外另找点吃饭的本事;其实隐藏在心底深处连他自己还不自觉的,是想把孩子变成一个较有力量的人,不至于处处受人欺负!因此在家家忧苦的秋天,他用了卖地余钱,送孩子往镇上入学堂。
辽远的未来与社会的变迁,他想不到,也不能想。他对于孩子的培植,就像在田地里下了种,无论如何,秋来一定会有收获的。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