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想不到与宋大傻会在这古旧的大庙中见面。意外的欣喜使他忘了饥渴。徐利与大傻——这一对幼年时顽皮的孩子也有将近一年没见面了,于是他两个人离开别的推夫吃饭休息的空屋子,到庙里大客堂与大傻畅谈。因为究竟是城里下来办公事的警队长的势力,他们也受着和尚的特别招待。
原来大傻是奉了大队长的命令,为现在某军败退下来住在城中,下乡到没住兵的地方催供给,草料、米、面、麦子,都在数。怕乡下人不当事,带了六匹马巡严催,限他们明天送到。他与马巡跑了一天,想着赶到镇上住宿,来不及,也听说镇上住满了兵,就宿在这所大庙里,预备不明天就回城销差。
“这一来可有趣。咱被人家逼得要命,还不知道家里人往哪里跑,大傻哥,你却骑着大马游行自在地催人去!”徐利感慨着说。
“官差难自由。就是大队长也不是冰做的心,过意不去是过意不去,干差可还得干差!——县长前天几乎挨上军长的耳刮子,那就不用提了。我出城的时候,噢!城里真乱得够瞧。谁家都住满了兵大爷,被窝,衣服,用得着就顺手牵羊。借借用?他们说是为老百姓受苦难,这点报酬还不给?……真也不是好玩的,多冷的天,棉衣裳还不全,有几个不是冻破皮的?……有什么法?”大傻用马鞭子打着自己的黄色裹腿,仿佛在替那些穷兵们辩护。
“大傻哥,这里没有老总们,我还是老称呼,太熟了,别的说不来。”徐利精细地说,“你当了一年的小兵官,也该变变了,自然同乡下人不一样看法。这不能怪你,本来是差不多的苦头。上一回还是我同大有去送兵,——那一回几乎送了命,——眼看着那些老总们造的那份罪,也不是人受的!这该怨谁?老百姓更不用提起,——不过你在城里比他们,比咱,都好得多呀!”
大傻将小黑脸摸了摸,右手的两个指头捏出一个响声来道:“好吗?兄弟。”
大有半躺在大木圈椅里看见他这样滑稽态度,不禁笑道:“好宋队长,你真会找乐!”
他在这大而暗的客堂中走了一个回旋,回过脸对着坐在木凳上的徐利道:
“好是好,有的穿,冬夏两套军衣;有的吃,一个月的饷总够吃馒头的。除此以外,若是干,还有捞摸,怎么不好?——再一说,出去拿土匪吓吓乡下人,都不是赔本生意。对呀,利子,你也来干,我给你补名字!”
他郑重地对着徐利的风土的脸上看。
“这可不能说着玩,我想想看。”徐利认真地答复。
“哈哈!还得把老兄弟说转了心,在这时候蹲着受人家的气,——咱自家不会干?……”他还有下文没说出,旧门帘动了动,庙里和尚把做的饭端进来。
这两个用力赶道的农人哪里想到在这个晚间还能有这样的饭食!一盘炒菜,一碗炒鸡蛋,还有一碟小菜,大壶白干,热高粱饼子,他们来不及再讨论别的事,迅速地吃喝起来。大傻已吃过饭,只陪他们喝酒。
空空的肠胃急于容纳下这样香甜的食物,谁也不说话。酒是用大杯一气喝下,有多半是装到大有的口里去了。大傻只喝过半杯,扠着腰在地上走。过大的客堂中,一盏油灯仅仅照过方桌前的东西,四壁仍然十分黝黑。大傻用着走常步的姿势,踏着地上的破方砖,来回踱步。整齐的深灰色棉军衣,一双半旧的皮鞋,武装带,一杆小小的手枪藏在皮匣里,虽是细瘦身材,却显见得比从前在地窖中披着棉衣捉虱子是另一个人物了。
快要吃完饭的时候,大有还独自喝着残酒。徐利的心思比大有活动得多,这一次眼看着旧日同伴作了城里的小队长,又看他穿的整齐,想到自己,难免不甚高兴。在从前,老人们都说大傻是到底不成才的年轻人,有的还叫他做街滑子,现在能够这样威势,比起自己穿着补绽的短袄,老笨布鞋,还得终日卖力气,担惊受骂,怎么样?他一边嚼着炒鸡蛋,心里可老在打主意。大有见过这小队长算两次了,他从没动过羡慕他的心思,他只是佩服大傻的能干与胆力。他的朴质的心中没有一点惭愧。他这时喝着酒,除去悬念家中的情形之外,觉得颇为快乐!
大傻在他们中间虽然从前是惫懒的不叫人欢喜,他可算最有心思的一个。对于大有与徐利的性格他都明白。他这时看着徐利细嚼着饭不作声,便咳嗽一声道:
“我替你想,你将来也得干咱这一行。只要有志气,怕什么,反正种不成地,逼着走这一步。你还用愁,不愿意当小兵,找人想想法子。……”大傻露出得意的笑容。
徐利离开了木桌,松松腰带道:
“先不用管我干不干,你真有什么方法?”
“容易!就一口说得出?不用忙,非过年以后办不到,你要静等。”
徐利把长长的下颏擦一擦道:
“你简直像另换了一个人!说话也不像从前,吞吞吐吐,有什么鬼事值得这样?”他觉得大傻是对他玩笑。
“不,老兄弟!——不是我变,你想想,我在地窖子里的样子能变到哪里去?可是话不到时候也不好说,现在多麻烦,说你不懂,你又俏皮我是摆架子,全不对。常在城里便明白与乡下不同。”大傻真诚地说。
“我多少明白点,大傻哥的话,……话呀,……他究竟比咱明白得多。”大有据他在城中的经验,红着脸对徐利说。
“这一说我直是任么不懂的乡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