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十八

作者: 王统照7,763】字 目 录

懂的乡下老粗了。”年轻气盛的徐利的质问。

大傻把军帽摘下来,搔着光光的头皮道:

“谁还不是乡下老粗!咱是一样的人,比人家的刁钻古怪,谁够份?大有不用提,是第一号的老实人。就是我,白瞪着眼在城里鬼混,哼!不懂的事,使你糊涂的玩意,多啦。地道的乡下老粗,说你也许不信。不老粗,就像小葵一样,那才精灵的够数!……”

“说来说去,还没问问咱村子的阔大爷,小葵,一定又有什么差事吧?”大有这时的精神很充足,他坐不惯大太师椅子,便从门后面拉过一个破蒲团来坐在上面。

“怎么不说到他!陈老头养着好儿子,老早打从上一次过大兵,他成了办差处的要角,不唱大花脸,却也是正生的排场了。”

“办什么差?是兵差?”

“对呀!名目上是办兵差,什么勾当办不出?上衙门,见县长,请客,下条子,终天吃喝。说官司,使黑钱,打几百块的麻将牌,包着姑娘,你想,这多乐!大洋钱不断往门上送。说一句,连房科,班役,谁不听?老爷长,老爷短,简直他的公馆就是又一个县衙门。利子,你再想想,像咱这道地乡下老粗,够格不够格?”

徐利也从木凳上跳下来。

“怪得陈老头子一听有人说小葵脸色便变成铁青。上一回镇上的魏二还提过下南山收税的事,——原来真有点威风呢。”

大傻吸着纸烟,将他的红红的小眼一挤道:

“怪,真怪!仿佛离了他不能办事。想不到才几年的小学生有那份本领!坏也得有坏的力量,使钱还要会玩花枪。我常在城里,有时也碰到他,那份和颜悦色的脸面,不知道怎么会干出那些事来?”

他向暗空中吐了一口白烟,接着说:

“那份作为,怪不得陈老头担上心事,究竟那老人家太有经历了。他见过多少事,等着瞧吧。小葵,看他横行多少时候?怕也有自作自受的那一天!”

“可也好,他是咱村子的人,乡下有点难为事求求他,应该省许多事。”大有说。

“你净想世上都是善良人,他才是笑在脸上,冷在肚里的哩。乡下事,本村中的难为,干他鸟事!不使钱,不图外快,他认得谁?连老太爷也不见得留二寸眼毛。有一次,我因为一个多月没发饷,向他借三块钱,没有倒也罢了,借人家的钱原没有一定要拿到手的;可是他送出五角小票来,说是送我买纸烟吸,……哈哈!……”大傻笑着说。

“五角钱,真的,送你?”徐利很有兴味地追问。

“谁骗你?当打发叫花子的办法,他还觉得是老爷的人情!是一个村里的邻居!……”

“真的,他成心玩人,没有还不说没有。谁还能发赖?”大有愤愤地说。

他们暂时没往下继续谈论,徐利与大有听了,都觉得平日是非常和气见人,很有礼貌的小葵,虽然好使钱,却想不到是这么一把手。在想象中他们都能想得出大傻当时的情形。大傻把一支纸烟吸完,丢在地上,用皮鞋尽力踏着道:

“别论人家的是非了,他是他,我是我!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两下里怎么也不对劲。可我还不敢得罪他,见了面仍然是笑脸说话。……”

“他还能够给你掉差?”徐利问。

“怎么?你以为他办不到?岂但是掉差,他的本事大了,真把他得罪重,什么法子他都可以使。——如果不干,不吃这份饭,马上离开城圈,自然不管他;仍然想在那里混,你说要同他翻脸?……”

“这么说来,还得吃亏?”大有点点头道。

“知面不知心!小葵什么心劲都有,吃他的暗亏真容易!”

大傻在城里当差一年,居然变得十分深沉了,不是从前毛包子的脾气。生活的锻炼,与多方面的接触,他虽然还保持着那一份热气的心肠,却不是一任情感冲动,随便说话的乡下人。因为他吃过一些苦头,受过多少说不出的闷气,把他历练成一个心思长,会办事的能手。与徐利,大有比,大不一样。他这时淡淡地答复了大有的疑问,接着到油污的方桌上挑了挑豆油浸的灯芯。

“净谈人家有什么意思。横竖是一条冰,一块热炭,弄来弄去,各人得走各人的路。不是站在一个地处,谁分出什么高下?现在我想开了,老是在城里吃饷也没有出息,好在我是独人,说不定早晚有机会向外跑,干吧!……”

徐利脸上微微显出惊异的颜色。

“还往外跑?能够上哪里去?”

“说不准,——怎么还混不出饭吃!多少知道一点现在的事,再不想当笨虫一辈子,你们不知道,这一年来我也认得了许多字。”

“啊!记起来了,大傻哥准是拜了祝先生作老师。”

大傻望着一动一动的灯光笑道:

“猜的真对。小时候认得几个字,还记得,在队里没事的时候,就当学生。你别瞧不起祝先生,他比咱还年轻,说话倒合得来。他没有那些学生的架子,他懂得很多很多的事。不管他不是本处人,够朋友!——我就从他那里学会了许多事。”

“什么事那么多?”徐利问。

“说来你得像听天书一样,急切明白不了。……”大傻显见得不愿意多谈。徐利对于他这位老同伴歇歇螫螫的神气也不满意,他心里想:“真不差,你现在不同咱们站在一个地处了!架子自然会摆,咱还是回家向地里讨饭吃,谁巴结你这份队长!”

他赌气也不再问,从怀里掏出短竹子烟管吸着自己园地里种的烟,不说话。大傻知道他的话不能使这位年轻的邻居满意,却又没有方法解释。不过一个年头,自己知道的事与祝先生传授给的好多新事,怎么敢同这冒失小伙提起。从省城里下的命令多严厉,看那样书的人都得捉,不是玩笑,即便自己领祝的教,还在没人听的时候。那些讲主义的话与他说,不是吃木渣?并不是一天两日讲得清的,所以自己说话的吐吞也没法子请他原谅。

大傻沉着地想这些事,大有却是一无所觉。他仍然是抱着简单,苦闷的心事,牵记着家中情形,没有徐利的多心,也想不到大傻在城中另有一份见解。这些全是大有梦外的事,他一时理会不来。

夜已深了,这两个乡间人再熬不住瞌睡,便倒在大木炕上。大傻似乎还要讲什么话,却又说不出来,末后他只说了两句:

“不定什么时候再得见面,徐利,你到底有意思补个名字?”

“看着去,我也不很稀罕你那一身衣服。……”

大傻微笑了,他知道老同伴的脾气,再也不说什么。

第二天的绝早,这两路上的人一同离开了大庙。宋队长带着马巡走大道往城中交差,大有这群像是躲猫的老鼠,把车子全存在庙里,谢了和尚的招待,分路从别道上回各人的村子。

刚破晨的冬天的清肃,满地上的冷霜,小河湾里的薄冰,在这么广阔的大野中著上几个瑟缩的行人,恰是一幅古画。然而画中人的苦痛遮蔽了他们对自然清趣的鉴赏。冷冽的争斗,心头上的辛辣,使他们不但不去欣赏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反应,只是无情地淡视自然的变化。他们现在所感到的是旷野的空虚与凉气逼到腹中的冷颤!

走不出几里路,同行的推夫渐渐少了。不是一个村庄的人,都各自检便道走去。后来到镇上与陈家村去的只剩下五六个人。大有有上一次的经验,并不对败兵害怕。家中的穷苦,又遇上这样的横祸,他以为非“打破沙锅”不行,再不想安衣足食能好好过乡下的生活!徐利一路上老是忘不了昨日晚上大傻的口气、神情,愈想愈不对劲。一会又觉得自己不争气,完全成了乡下的老实孩子,受人家戏弄。他是多血质的人,想法又活动点,不明白宋大傻现在是什么心思,所以觉得十分不服气。虽然他答应自己补名字,那不过是对乡下人夸嘴的好听话!

两人虽然各怀着想头,脚下却是一个劲。他们踏着枯草根与土块,越过一片野塘,在河边的树林子里穿行。绕了几个圈子,在温和的太阳吻着地面时,他们已经到了陈家村的木栅门外。

好容易进了村落,大有与徐利才明白他们各人家中昨夜的经过。

幸而只有一连从镇上分到他们这边来,自然人数并不足,只有五十多个枪械不全的兵士,可是也有一半女人。像投宿客店一般的不客气,随便挑着屋子宿。春天立的小学校,那只是五间新盖的土房,只一盘火炕,住了一对男女。别人都不愿意到那大空屋里挨冻。全村二百家的人家有多半是与这些突来的野客合住。陈庄长家的客屋成了连长公馆,徐利家中的人口多,幸而只住上两位太太,一位穿着妖艳的服装,时时含着哈德门纸烟,那一位却是很老实的乡下姑娘。大有的三间堂屋里有一个矮子兵带着他的年纪很不相称的妻,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变成了临时主人。大有的妻与聂子却退到存草的牛棚里去,幸而还有两扇破木门。

大有被这些新闻闹糊涂了,一进村子便遇见人同他说。他跑到家里看看,还好,他的主人是五十几岁的老兵,连兵太太也是穿戴得同乡下人一般的寒伧。显见出他们不像原来的夫妇,女的比男人看去至少小二十岁。破青布包头,粗布袄,一脸的风土,小孩子流着黄鼻涕,时时叫饿。那位兵大爷并没枪械,圈腮胡子,满口说着好话,不像别的穷兵一个劲地凶横。至于屋子中的存粮食物,毫没疑问,大家共有,临时主人的空肚子还能让它唱着饥饿的曲调?

大有问过几句话,看看妻与儿子虽是睡在干草堆里,究竟比露宿好得多。他眼看着自己的人与老兵的狼狈情形差不多,都等于叫花子,他只能在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含着苦笑。

的确,对于那样年纪与那样苦的老兵以及他的临时组成的眷口,大有什么话也说不出。

然而全村的人家却不能够都有大有家的幸运。年轻的,带枪械的兵士总起来有多半数。连同他们的女人,也一样更不会和气,不懂得作客的道理。占房子,抢食物之外,人家的衣服,较好的被窝,鸡,鸭,猪,凡是弄得到的,该穿,该吃,丝毫不许原主人的质问,随便过活。这一来全村中成了沸乱的两种集团:受灾害的无力的农民,与在穷途不顾一切的兵客。虽然在枪托子皮带之下,主人们只好事事退避。不过情形太纷乱了,大有各处看看,觉得这恰像要点上火线的爆发物一样。

找陈老头去,到处不见,据说昨夜在吴练长家开会,还没回来。

这一晚上原是空空的地窖子里却塞满了村中的男子。

自从春天奚二叔还在着的时候,地窖早已空闲起来。每年冬天,奚二叔约集几个勤苦的邻居在里边共同做那份手工,即便用不到这一点收入,他们也不肯白白消磨了冬天的长夜。何况烧炕用不到的高粱秸,——那是另一种的细杆的高粱秸,——既然收割下来,也不忍的损坏了。所以这多年的地窖每到冬晚便变成村中的手工厂,也是大家的俱乐部。近几年已经是勉强维持着他们的工作,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因为虽然还没有外来的东西能以代替乡村间的需要,而人手却聚拢不了几个。除去按户轮班,守夜巡更之外,有的年轻人可不愿干这样出息少的工作。甚至年老人教教他们,也觉得不爱学。劈高粱秸,刮瓤子,分条,编插成一领大席子,四五个人几晚上的工夫,卖价也不过一吊大钱,合起洋价来连两角不够。至于工作的兴趣,年轻的农人当着这年头哪一个不是心里乱腾腾的,怎么能使他们平下心,在黑焰的煤油灯下做这样细密活计?奚二叔对着这样情形早发生过不少感慨,他曾向陈庄长说过,要将地窖子填平,种果子树。奚二叔虽然有此志愿,却终于没实行,还是每到冬天在里面编席子。工作人多少,他不计较,也不管一冬能编出几领席来,他总认为这是他的冬天的职业,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农民应分勤劳的好方法。及至他死去以后,大有轻易不到这里来,已成了存草的厂子。又到这年冬天,大有没想继续他爹的志愿,再编草席,村里年纪较大的人也被这一年的种种事闹糊涂了,谁也不提起这件事。

然而这一回的意外事却使这冷静土窖平添热闹。

客兵们都找有火炕的屋子住,有现成的农民被窝,用不到讲客气,谁愿意到这里边来。

村中的男子逼得在家里没处安身,他们有的是母亲,姊,妹,与兄弟们的女人,只是让她们并居在一间,两间,几家邻舍共同倒换出的小屋里,男人自然无处容纳。大有对于住在自己家中的老兵还觉得安心,却也不情愿与老婆,孩子,挤在小牛棚的草堆里过夜。因此,村东头他家的地窖便恢复了奚二叔在时的情景。

差不多有几十个男子,都蹙眉叹气地蹲在里面,低声谈着一个题目:怎么度过年关前的日子?住处如何,他们还想不到。家中本来没有多值钱的物品,也还能舍的丢掉。迫在目前的是粮粒的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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