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年收成不过五成,人工,捐税,吃,用,到这样穷冬,要饿着一半的肚皮才能混过年去。这一些“天神”的下降,只几天便把粮食扫数清出来。虽说镇上要从各村征集麦,米,哪来的及?平空中添上近千口白吃的客人,这简直比夏天与土匪打架还难!
不用讨论也不用预想,明明白白的困难情形,要逃荒没处走,又是多冷的冬天。这一地窖中的男子——几年来吃尽了苦头的农民,谁也没有主意。他们没有枪械,又没有大力的援助,即便横了心学学他们的客人榜样,也带了妻子往别的地方当吃客,怎么办的到?与这些饿鬼相争,明明不是对手,怕连村子都守不住。……
大有在地窖下口的土阶旁,半躺在干草上,瞪着大眼看从上面坠下来的一条蜘蛛丝,有时飘到灯光的亮处,便看不见,又荡过来,方看清沿着那极细极软的丝来了一个土色的小蜘蛛,正好在他的脸上爬动。一指尖便可将丝弄断,使这小生物找不到它那蛰居的旧窠。无聊的气闷横在胸间,他很想破坏了当前一切有阻碍的事物,他刚刚举起右手,一个念头又放下了。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心粗的人,忽然怜悯这拖着自己腹内的生命丝,跑出来寻求食物的小东西。这么冷黑的地方,它还没蛰藏了它的活动的身体,不怕什么,也不管有无可以给它充饥的食物,在这细柔的一条丝上仍要寻求充实它的生命的东西!大有虽不会更精细地替它设想,但觉得他不应该用自己的手指毁坏了这小生物的希望。他想不出所以然,可把那份气闷消了不少。
“怎么,徐利子没来?他家里不是也盛不开?”不知谁忽然这么说。
“他许是在家里要替他大爷保驾?——他倒是个孝顺孩子。”一位弯腰的老人说。
“不,我知道。”这是那痨病鬼萧达子的声口,“他自从天明回来一趟,就到镇上去,午后我还同他打了一个照面,看他忙的满头汗。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什么什么都完了,至少他大爷与那些老总们再混上两天准出乱子。他说他非想办法不行。到底不知他有什么办法,以后就没看见。”
“谁都没法子想,难道他就分外刁?”第一个说话的掷回一个冷问。
“人家有好亲戚。”又一个说。
“你说的是那老师傅的表兄?大约利子要走这条路。本来冷家集不逢大道,那一家不是在那个村里开着油坊?”
“准对。徐老师的脾气,一定得搬。他,没有饭吃还将就,他是眼里放不下去这些老总们的。闹急了他会拚上老命!”弯腰的老人又说。
“唉!有好亲戚的投亲,好朋友的投友,都是路!苦了咱这无处投奔还是空着肚皮的人家。……”
萧达子哭丧着瘦瘪的黄脸,蹲在墙角里咳嗽着叹息。
大有听了这些话,他躲开那飘动的蛛丝坐起来。接着萧达子又道:
“我猜他准得把他大爷,女眷送出去,他得回来看家。”
他们正在猜测着,地窖子上面填干草的木门推开,跳下来一个人影。
“说着曹操,曹操就到。徐利,是你要搬家?”另外一个年轻人抢着问。
果然是徐利,面色红红的,像喝过酒。他一步跳到土地的中央,仿佛演说似的对大众说:
“不能过了!这一来给个‘瓮走瓢飞’,非另打算不行!哭不中用,笑也不中用,——为的我大爷,没法子,不把他送出去,他那个脾气非干不可!不是白送老命?一天多没得吃烟,躺在团屋子尽着哼,好歹我向他们告饶,说是病,可怜年老,才好容易没撵他出来。不管怎么样,明天一早我得连家里的女人们送到冷家集去。——知道大家是在这里蹲,……”
他的神气十分兴奋,在大家灰心丧气的时候,他跳进来大声说这些话,也不怕外面有人听去。大有看着也觉得诧异。
“少高兴!——这是什么时候,搬就搬,谁叫你有好亲戚。别那么吆天喝地的,——你知道老总们站了多少岗?”先前猜他要搬走的那一个农民说。
“高兴?‘火烧着眉毛,且顾眼下!’我徐利就是不怕硬,送了他们去,回来,我并不是躲开,倒要看看闹个什么样?——再一说,站岗,也还像样?你们不知道只是木栅子大街两头有四个老大哥,难道还站到咱这地窖子来?他们的胆量更小,夜里出村去,要他们的命。不是为了大家,看那些家伙,收拾他们不用费事!”
他喝过酒,话更多,这突来的遭遇使他十分激动。他不像别人只顾忧愁,思虑,像一群害饿的绵羊,愈在这样时候愈能见出他对困难的争斗与强力反抗的性格。
他毫不在意地向大家高声说着那些饿兵的举动。他到镇上,问裕庆店要钱时所见的种种情形,引动了全地窖的注意。他们虽然害怕,可也愿意有个勇敢的人给他们许多消息。
大有始终用宽大的黄板牙咬着黑紫的下嘴唇,没说话,虽然是听徐利报告,他的眼睛却没离那一根飘来飘去的蜘蛛丝。这时他突然问道:
“你当天还赶回来?”
“我当天走黑路也要来!我不能把房子干干净净让给这群饿鬼,——回来还得想法子!”
“小声点说!我的太爷!怎么还想法子?”萧达子吸着短旱烟管说。
“耳刮子打到脸上,难道还硬挨着揭脸皮不成?”徐利睁大了他那双晶明的大眼。
萧达子吐了吐舌头,接连着咳嗽,摇头。
“好徐太爷!大话少说点,够用的了!”
“哈哈!放心,连累不了你这痨病鬼。”
“连累不连累说不上,你忘了头年大有哥的事?”
“除非是他!……”徐利眼看着发呆的地窖主人冷笑。
“怎么样,依着你?”大有把右手向前伸一伸。
“依着我?一年更不是一年,去年的黄历现在看不的,依着我?……”他像颇机警地向四下里望了望,话没说下去。
“可是你以后别说‘除非是他’的话了!”大有脸上也现出决断郑重的颜色。
“静一静,听!……”弯腰的老人向草门外指着,果然从远处来了一阵马蹄的蹴踏响声,似是向村子里跑去。
接着有人站起来,一口气将土墙上的煤油灯吹灭,都没说什么话。
黑暗中,大有把伸出去的手用力一挥,那条柔细的蛛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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