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着胸口喝酒,却嗫嚅着说:
“太贵了!太贵了!三角,差不多要两吊多钱,……吃一顿,你何苦呢?”
店主人是个有经验的中年人,他点点头道:“就在这里一个样,谁那么傻,——实在也吃不起!三角钱!这近处的鸡子比海那边还贵。”
“这不怪?”萧达子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怪什么?年中由各处贩卖多少去?你没听说那里有洋工场,专把鸡子打破,鲜黄装成箱运往外洋。还有那个地方消多少?我去过,谁能够算计出一天吃的数?……鸡子还值得少,就是鸡,一天得宰他上千只。……也好,这几年乡下有这一笔入款,——卖鸡子,所以贵嘛。从前几十个钱一把蛋,还当什么,如今,好!养鸡的人家都不肯吃。”
“唉!不止鸡子,牛也是一个样。”一位穿着青布短衣,青裤子,戴圆呢灰帽的年轻人道,“每一年多少只牛?一火车一火车地载了去。那里有屠牛场,简直天天杀个百来只不奇怪,乡间的牛贵得很,就是被他们买去的缘故。”
“那也好,虽然耽误事,卖钱多呀!”在炕下小矮凳上坐的一个乡下布贩子说。
“不,不,这么说不对!贪图一时的现钱,等着用牛,卖了钱也花个净,到耕地哩?再买牛,少了钱还能行?这和乡间鸡子比海那边还贵是一个道理。”店主人的话似乎很聪明。
“对呀,说来说去,还是当中间的人发财。”模样似是工人的那一位的答复。
大有听他们谈话,知道这个工人与店主都是到过海那边的,不像自己与萧达子的迂拙,不懂得码头地方的情形。他呷下一口冷酒,突然问那个工人道:
“你二哥往那边去做工?——什么地方?”
“火柴工厂,我才去第二年,见钱有限。”
“啊,火柴工厂里面也有外国鬼子?”
“不,那是一家中国人办的,比起东洋人的差得多。”
“知道有个杜烈?他是在东洋人开的弄棉花的工厂里做工。……”
“杜烈?……什么名字的工厂?”
“××?……是啊,真难记。我为他写信来告诉这个名字,记了少半天。”
“好大的工厂,是那里的第一号的绵纱厂。不过,杜烈——杜烈啊?这人名怪生,工人太多了,一个厂里几千个,不认得。你的亲戚么?”
“邻居啊,我觉得在一个地方,就能认得。……有几千个?一天工钱要上万地花岂不是?”大有真觉得惊奇。
“上万地花,对呀!就是那片房子盖起来也得近二百万,——二百万块呀。”
“二百万块洋钱!”这个莫名其妙的数目,大有简直无从计算。究竟得算多少?平常以为千以外的数目就轻易不会有,万,还是百万,从哪里来的这些洋钱?就是县衙门里的收钱也听不到百万的数。
萧达子一碗酒举到唇边,又放下来,吐了吐舌尖。
“房子净得二百万,人工每天上万块地支,他们干什么做这么大的事业?”
那个工人连店主人,布贩子都一齐笑了。
“什么呀?有大钱才能转大利!你想人家只图个一百八十?”
布贩子为表示他的行贩知识,夷然地对萧达子这么说。
“真是穷的太穷,富的太富了。你们瞧见在路上的那几个逃难的人比咱还差色,许是世界上就这个样?”
“是啊,少一般不成花花世界!”店主人老是好对过客们说这句惯熟的模棱话。
年轻的工人把盛酒的小黑碗用指头扣了一下道:
“照你这么说,叫花子,花姑娘,拉土车的,都是命该如此?不要怨天,也不要有什么想头,总括一句,得受!那些有钱有势的阔人是天爷给他的福气?……”
“万般皆由命,我觉得差不多,你以为什么是强求得来的?”店主人黧黑的脸上得到酒力的润泽,微微发红,他捻着不长的胡子根对工人点点头。
工人哼了一声,没立刻答话,显然他是不赞同店主人的话。住了一会,他蹙蹙眉头道:
“一些事,你总不会明白的,——许多人都不明白。”
“什么呀,这么难懂?”萧达子问。
“你更不会知道,在乡间就是镢抓,犁爬,望着天爷吃碗粗饭。……”
“本来是谁不这么办?就是你,看不的每月能拿十几块大洋,难道不是吃的碗里的饭?”店主人报复似的插话。
“碗里的饭,要大家吃吧?”工人轻轻地反问。
店主人与萧达子,布贩,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这工人的话他们听来真是取笑,谁不害饿,谁每天不要饭吃?自然是大家都有份。
“真开玩笑。要问傻子还对劲,管这些闲事!沾了这位客的光,来来,再喝两口。”店主人觉得酒还没足兴,他举起盛酒的大碗来对着大有。
独有大有没笑,他听这年轻工人的话头怎么与杜烈的议论有点相似,也许是一路?干他们这一行的总比不的安安稳稳守着土地的乡下人,不是一个派头。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趣话,可也不好意思再追问其中的道理。静静地用红木筷子拨动盘中的炒鸡子,他说:
“好!咱这才是碗里的菜大家吃呢。”
他们在欢笑中把大有的圆瓶里的白干喝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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