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樱花路的北端,大有与杜烈并排着往小路上走。杜烈的妹妹因为同一个熟识的姑娘在后面说话,没得紧追上来。天气是醉人的温暖,恰好是樱花落尽的时季。细沙的行人道上满是狼藉的粉色花片,有些便沾挂在平铺的碧草上。几树梨花还点缀着嫩白的残瓣。北面与西面小山上全罩着淡蓝色的衣帔;小燕子来回在林中穿,跳。在这里正是一年好景的残春,到处有媚丽的光景使人流连。这天是五月初旬的一个星期日,虽然过了樱花盛开时期,而这个大公园内还有不少的游人。
“大有哥,到底这儿不错,真山真水,所以我一定拉你来看看。难得是找到个清闲的日子,可惜嫂子不能够一同来。”杜烈把一顶新买的硬胎草帽拿在手中说。
“亏得你,我总算见过了不少的世面。唉!像咱终天地愁衣愁吃,虽然有好景致心却不在这上头。”
大有经过几个月生活的奋斗,除去还能够吃饭外,他把乡间的土气也去了不少。穿上帆布青鞋,去了布扎腰,青对襟小夹袄,虽然脸上还有些楞气,可不至于到处受别人的侮弄了。他在乡野的大自然中看惯了种种花木的美丽,对于这些人造的艺术品,心中并没曾感到很大的兴趣。他时时想:现在的小买卖能够养活他的一家,聂子幸而有地方作学徒,他可以不用愁天天的三顿粗饭,而且还有点余钱,能添几件布衣。可是后来呢?后来呢?他那好蓄积的心并没因为移居到这大地方便完全消灭了。乡村中不能过活,拚着一切投身到这迷惑的城市,既有了生活途径,不免发生更高的希望了。所以他这时答复杜烈的话还是很淡漠的。
杜烈——那年轻的沉重而有机智的工人,用左手摸了摸头上的短发笑了。
“无论在哪里你好发愁,愁到哪一天完了?如果同你一样,我这个有妹妹的人担负更重,可不早变成少白头呢!”
“你不能同我比。”大有放缓了脚步,软胶底用力地踏着小径上的乱草。
“怪!你说出个道理来。”
“别的不提,你多能干,——你能挣钱!每一个月有多少进项!”大有坚决地说。
杜烈大声笑了,他也停住脚。
“等一等我妹妹来你可以问问她,我一个月除掉一切费用之外还余下多少?你别瞧一天是几角,算算:吃,穿,房子,咱虽然穷也有个人情来往;高兴工厂里出点事给你开格?你说像我这么不僧不俗的还有什么可干?……”
杜烈停一停又叹口气道:
“你巴不的到工厂里来,不到一山不知路苦。论起来我还真够受呢!一天十个多钟头,在大屋子里吃棉花末;一不留神手脚就得分家,死了还有人偿命?风里,雨里都得上工,哪怕病得要死,请假是照例地扣钱。这还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道铁路那一头的大城里叫矮鬼子收拾成个什么样?沿着铁路成了人家的地方,任意!咱还得上他们的工厂里做工!动不动受那些把门的黄东西的监视!唉,大有哥,你以为这口饭好吃?……可是就算我单独停了工,怎么办?我同妹妹都得天天吃饭,而且我在这工厂里另外还有点打算。……”
他正发着无限的感慨,脸望着前面山腰里的高石碑,他的妹妹从梨花树底下走上来。
她穿得很整齐,却十分朴素。青布短裙,月白的竹布褂,一条辫子垂到腰下,在黑发的末梢打了一个花结。她在这里已经年半了,除学会包卷纸烟的本事,也认得不少的字。她白天到工厂里去,夜间在一个补习学校里读书。她才十九岁,平常对一切事冷静的很,无论如何,她不容易焦急,纷乱。读书,她的成绩很快地进步,她比起杜烈还聪明,一样有坚决的判断力。
“说什么,你们?”她轻盈地走到小径旁边,攀着一棵小马尾松从不高的土崖上跳下来。
杜烈蹙着眉把刚才自己说的话重述了一遍,然而他却注重在后头话里的感慨,忘记了辩驳大有说他能多拿钱的主题。
“哥哥,你说别人多愁,你还不是一个样!白操心,空口说空话,值得什么?这点事凡是在人家工厂里干活的谁觉不出?连提都用不到多提。‘帝国主义’并不是说说能打得倒的!可又来,若只是混饭吃,难道不能另找路子生活?说什么,我们走着瞧吧!”
大有虽然见过杜英——她的名字——有几次,却没曾听到她有这么爽快的谈话,只知道杜烈向来称赞这女孩子的能干。这时她说的话自己有些听不清楚的地方,所以无从答复。
“我何尝不明白,不过想起来觉得难过!”杜烈长吁了一口气。
“所以啦,一难过喷口气就完了,是不是?”她微笑着说。
“又怎么样?”
“怎么样?咱得硬着头皮向前碰!谁也不是天生的贱骨头!哥哥,我不是向你说过么,书上讲的理何尝错来,岂但矮鬼子会抖威风?”
她用一排洁白整齐的上牙咬住下嘴唇,没施脂粉的嫩红双腮微微鼓起,一手挼着发梢。她那双晶光美丽的大眼睛向前面凝视,似乎要在这崎岖难行的小道上找出一条好走的大路。
“是呀,我也听说过一些道理,可是咱懂得又待怎么样?现在还是得替他们作牛作马!……”
她笑着摆一摆手:“走吧,这不是一时说得清的。人家在那边杀人、放火,干吧!横竖现在咱得先瞧个准!——奚大哥,你再听咱的话便闷坏了。”
本来大有自从到这个大地方来就感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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