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感到自己的知识太少,就连在他那份小生意的交易上都不够用。一样是穿短衣服的朋友,他们谈起话来总有些刺耳的新字眼与自己不懂的事件。甚而至于自己的孩子到铁工厂去了两个月,也学会了不少新话,有时来家向大有漏出来,也给他一个闷葫芦。现在听杜英随随便便说的这几句自然不全了然。他不免有点自伤,觉得这个复杂,广大,新奇的地方里,像他这样十足的庄稼人是过于老大了。
“什么道理?说的起劲,咱一点都不明白。”大有向杜英说。
“唉!咱明白什么?谁又会识字解文地懂道理?——现在怎么说?哥,过几天再讲,是不是?……”
后面的梨树旁边有人笑语的声音,杜英回头看看,向她哥哥使个眼色,便都不说话。沿着窄路往小山东面转,大有也跟在后头。
原来后面有一群小阔人似的游园者,刚从樱花路上走过来,花缎的夹袍男子,与短袖子肥臀的女影,正在娱乐他们的无忧虑的青春。
路往上去,道旁更多了新生的植物。复盆子、草绣毬,不知名的小黄花,在大树下自由地迎风摇动它们的肢体。这五月的阳光似将他们熏醉了。小鸟成群在矮树中飞跳,时而有几个雏燕随着大燕子掠过草地上寻找食物。没有草木的土地也呈现出令人可爱的温柔。大有虽然不是诗人,他更不懂得应该怎样去作这春日的赞美,然而这样微茫的感触他也不是一点没有。虽然他见惯了乡村中的大自然,质朴,坚壮,没有这么人工的精细与幽雅。他踏在那经过人手调制的草径上,他联想到刚才杜英这女孩子说的摸不到头脑的话。他觉得从乡间挪移到这里来的,不论是花木还是人,都有变化。到底什么力量使它们变的这么快?何以自己老是这么笨?虽然从乡下来已经五个月了,虽然也知道有汽车,电灯,电话,与许多新奇的衣服,然而自己仍然是得早起,晚睡,提着篮子到各处兜卖菜饺。一天天愁的是钱,吃的是粗面,萝卜干,更使他念念难忘的是自己的破败乡村,与那些终日忧苦的男女面容!他回想着,却看见杜英与她哥哥比他远走了十多步,低声说话。那女孩子的声音很细,稍远一点便听不清楚。大有也不急着往上追,他总觉得杜英是个不好惹的姑娘。离开乡间不过两年,学的多外调,谁知道她那小心眼里藏着什么?“女大十八变”,自是有的,像她这么样可也少,比起久在外面的杜烈来还见老练。
在后面他已经看见他们兄妹坐在那个早已望得到的大石碑的层台上,他便紧走几步,也从小路上赶到。太幽静了,这半山坡的树荫下,简直没有一点声息。连吹动柳条的微风也没有。几株落花的小树像对着这大石碑擦眼泪。阳光映照着高高的碑顶,在金黄的耀光中闪出一片白色的辉彩。地方高可以下看那片阔大的公园,杂乱颜色的小花躲藏在绿色中,起伏的波光,远处有三点两点的红色白色的楼房,像堆垛起来的,粘在那些山坡与山头之上。向西南看,一线的碧绿的海岸,蜿蜒开没入东方的山角里。大有也有些累了,坐在下一级的白石阶上,端详高大的石碑上深刻的几个大金字。
“这就是忠魂碑?咱不是说过,——现在他们大约又得在T城另立一个了!”杜烈说。
“打死了,立碑,偏偏得立在中国的地方里?”大有直率地回问。
“一样是受逼迫,替军阀效力的。这里就是个样子。死了,主人给他这么一点‘光彩’,好教后来的学着。”杜英轻藐地望着这大碑。
“怎么效力?人家是来争光的!”她哥哥像居心反驳的声调。
“是啊,争光?却是给兵官们争的。一辈子当奴才有什么光?”
“依你说,——就是谁也不当兵,像中国怎么办?”
“你说中国,中国被迫作奴才的才多呢。中什么用?这不明明白白的?这是日本青年人的‘忠魂碑’,铁路的那一头现在被他们用大炮刚刚毁完,怎么样来?”
杜烈没答话,她用一只红嫩的手托着腮道:
“顶苦的是许多被逼的奴才!日本人,日本那些像有个劲的兵,到这里来,拿刀拿枪与中国的老百姓拚命,还不是给军阀们出傻劲?中国人,不用说,就是他们有什么荣耀?”
“你这些话说的不是在云彩眼里?”杜烈摇头,似在嘲笑妹妹的虚空理想。
“是啊,这真像云彩眼里的话?无奈老实人给人家逼着当奴才,我看也当不长久。”
她的理解力与她的新环境,把她这么一个乡村女孩子,变成了一个新的思想家,在大有想来是不能了解的。他只觉得女孩子在外面学野了,连哥哥的话也得驳回。她想怎么好?谁知道?大有在这半天的闲逛里,到现在,对于好发议论的杜英微微感到烦厌。他又想:年轻的男女到外头来,不定学成个什么样。聂子在将来也会比杜英变得更野。他又记起了小葵,怪不得陈老头平日对于年轻人出外,总摇着头不大高兴。他想到这里,望望杜英,她活泼地转着辫梢,略有涡痕的嘴角上现出不在意的微笑。
“有一天,”忽然她又说话了,“总得把这个石碑推倒铺马路!”
“哈哈!来了大话了。”大有忍不住了。
“也有一天,中国人都起来……都起来……”她没来及答复大有的话,杜烈却坚决地插上这一句。
“哥,我说的是另一个意思。……”
“倒是你哥哥说的还像大人话,你有点孩子气。”大有想做一个正当的评判者。
“真么?你还不懂。”她斜看了大有一眼。
他们正谈得高兴,前路上微微听得到皮靴铁后跟的沉重响声。他们都明白一定是住在旧德国兵营的日本兵。想起他们这些日子一批批地经过马路,或在夜间随意布岗的凶横情形,杜烈与大有便都停止了议论。独有杜英仍然转着辫梢,不在意地微笑。
渐渐地走到下层的石阶,一群约有十多个挂了刺刀的黄衣兵,都年轻,互相争辩似的高谈着。每人手里有一张纸。及至看见大有这三个下等的“支那人”坐在上层石阶上,有几个仿佛用力看了他们几眼,互相谈着,从大有三个身旁走上去,有的把手里的白纸展开慢慢地看着走。
杜烈面色红红的,首先立起来,大有与杜英随在后面,他们便从日本兵来的绿荫小道中走下山坡。
他们不再向公园中转弯子,里面已经满了许多华丽衣服的男女。杜烈引着路,从公园东面往小山上走,当中经过一条窄狭的木桥。这一带没有多花的植物,除却零星的几朵野杜鹃外便是各种灌木,比人高的松柏类的植物很多。愈往上去,绿荫愈密,人身上满是碧沉沉的碎影子,树下的草香被日光蒸发着散在空间,使人嗅着有一种青嫩的感觉。
“哥,下石阶时你看见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张白纸。”杜英微微喘着气。
“怪气!一个人有一张。……”大有表示他的疑念。
没等杜烈答复,她便抢着说:“我留心看的很清楚,一张山东沿海的地图,上面有这几个中国字。不是说他们到这边来的,每人有本学中国话的本子,一张地图可不假。”
“真厉害,什么人家不知道。”杜烈老是显出不平的愤慨。
接着大有在山顶上申述他的经验。
“前天夜里闹的真凶。我住的隔东站不远,一夜没得睡觉。火车啸子直吹,从没黑天到下半夜。有的说是载日本兵,有的说是铁路上败下来的中国兵,人声,马叫,乱成一阵,没人敢出去看。明了天才知道真是败回来的中国兵。你说,这回乱子可闹大了!现在火车上都是日本兵押车,……也怪,这里在白天就像太平世界,只看见逃难的一堆堆地从车站往马路上跑。……”
“乱子大,我想这回咱那里就快全完了!”
“那里不在铁路旁边,还不要紧。”大有盼望故乡的太平比什么事都重要。
“你想错了。”杜烈扶住一棵发嫩芽的七叶枫道,“由南向北的大道,军队来回的次数多,你忘了,哪一次乱子咱那个地方不吃亏?这回出了日本人的岔子,铁路的那一头大炮还没放完,这一来铁路这面的军队成了没头的苍蝇,随地为王,谁都管不了。那么穷,那么苦的地方也没剩!……”
杜烈不像大有那样,他更有深远的思路。杜英弯腰走上来,冷然地说:
“又骂了,这能怪谁?”
“日本兵!”大有简单的断定。
“你以为日本兵不来,那些东一队西一队的乱军就不敢在地方上为王?”她的问话是那样冷峭,令人听去不相信是十几岁女孩子说得出的。
“你怎么知道?”大有愕然,说出这句笨话。
“这不是她的孩子话,大有哥,难道你在乡下这么些年岁还不明白?不过趁火打劫,这一来无王的蜂子更可横行。那几县的兵败下来,一定要经过咱那边,——说起来,哎!也不必只替咱那个小地方打算盘,哪里能够安稳?这年头老百姓吃碗苦饭简直是要命!……”杜烈撕下一把微带紫色的嫩叶,用两只手挼搓着。
大有在杜烈的提醒之下,想起了陈家村的一张张的画图。他临行时一只水瓢丢在锅台上面,一段红蜡还躺在炕前的乱草里,……陈老头扶着拐杖满脸病容,徐利的失踪,舍田中奚二叔的孤坟,还有那许多破衣擦鼻涕的小孩子,瘦狗,少有的鸡声,圆场上那一行垂柳,残破学堂中的血迹,哭号的凄惨,……现在呢?怕不是变成了一片火场!尤其是他自小时候亲手种植的土地,可爱的能生产出给人饱食的庄稼土地,依他想,一切东西都不比地里的生产重要。城市里什么东西也不缺乏,穿的,玩的,种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那许多的样数,可是谁不得吃米面?没有土地生不出食物。他觉得如今这片火灾要将那些土地毁坏,把庄稼烧个净光,他的难过使他几乎掉下泪来!自然,他在这海边的地方鬼混,用不到靠土地吃饭,他的余剩地亩已经典与别人,正逢着这样坏的年月,他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杜烈看着他呆立着不说话,两眼向西面望,像是骤得了神经病,便走近拍拍他的肩膀道:
“你看的见么?海那边就是你来的路,那片小山现在成了匪窠。”
大有迟疑了一会,答复出几句感叹话:
“杜烈,怕咱没有回去的路了,这样弄下去,还得死在外间不成?”
“又来了笑话,怎么回不去?像咱怕什么,无有一身轻!——就算回不去,我可不像你一样,哪里不是混得过的,还有什么故乡?”杜烈嘲笑而郑重地说。
“谁还想常在外少在家,祖宗坟墓,——人终是有老家的!……”
杜英采了一把红紫的小野花,还弯着腰到草堆里找,她并不抬头,却说:
“家?要家干么?奚大哥,总是有些乡下气。”
“咦!怎么家都不要?不管是乡下与大地方的人谁没有家?”大有听见这小姑娘的话觉得太怪了。
“你在乡下的家?难道还没受够?”她的答复。
大有总以为像她这么眼尖口利的姑娘不是正派,他索性不再同她讨论。仰头看了看晴暖的天空,他首先从小山顶上往下走。
杜英与她哥哥似乎也被这么暖的残春熏烘得有点倦意。懒懒地随着大有从满是枝叶披拂的山路上下去,脚下有不少的虫蚁,石角上微微冒些苔点。
他们经过半小时的时间,已从市外的小村庄转到较为繁盛的T市东区。这里虽然没有许多大玻璃窗子的百货店与穿得很时髦的男女,然而过往的长途汽车,放工后的男女,小贩,杂耍,地摊,却也很多。是二层楼与平房多,也显见出一个城市的较偏地带的情形。
他们都抹着额上的汗滴,呼吸着没有修好的马路上的飞尘。起初沿海边种番薯的沙地,走向有矮房子的街道。海面的阳光眩耀着他们的眼睛。那淡蓝色安静的大海,远远点缀上几只布帆渔船,是一幅悦目的图画。大有对于这样美丽的景色还少见,在他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慰悦。可是还有比乡村间并不少的光背小孩子在大道旁边,逐着煤鬼的小车沿路检煤块。大有到T市以来,因为住处关系,见的这种事特别多。一样也有散学的学童,在这星期日过午,有父母兄姊牵着手,领着小洋狗,花花绿绿的衣服,似乎是往游戏场与电影院。这些孩子,白白的皮色,活泼的态度,有的看去像是些小绅士,小摩登小姐;在他们身旁就是另一群:乌黑的嘴唇,眉毛,赤脚,破裤子,手上满是煤屑与泥垢的“小流氓”。惯见的现象,在这里一点都不希奇。然而大有在刚刚远眺海天的风景后,见到这些十字街头的孩子们,他的质实的心中不由得格外纷乱。把那令人悦目的景物压在这些各一世界的孩子们的情形下了。
大广场中长途汽车已经停放了许多辆,来往在路上的还是不断。路旁正有一辆推煤车,车夫从黑口里露出两排白牙,瞪着眼同那些“小流氓”用劲吵闹。一个巡警走过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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