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二十三

作者: 王统照8,744】字 目 录

中的短棍早已高高举起,那群十个多“小流氓”便争着往道旁跑。其中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各人抓着一个小小麻袋包,从广场的东角上蹿,想由小道上溜走。他们没留心到道上的行人。即时撞倒了一个四五岁红花衣服的小小姐,还把她那父亲的淡灰哗叽直缝裤子用手抓上一个黑印。人声闹起来了,喊打,喊拿的包围中,这两个“小流氓”终于被巡警扣住了两个的脖颈。西装绅士走过去给了他们两记耳光,经过巡警的赔礼才算完事。他抱起啼哭的小小姐,用花手帕温和地擦了她的眼泪,然后回头叱骂着,才甘认晦气似的走了。

从人丛中,巡警把这两个含着眼泪的“小流氓”带走,路旁看热闹的人却笑成一片。杜烈跂着脚往前看,杜英不说什么话。大有忍不住回头问她道:

“这算什么,巡警还得拿孩子!”

“小贼么,不会同大人一样办!”

大有不禁嘘了一口气。杜英哼一声道:

“瞧见了么?没钱的人家连孩子也是贼!”

“他不应该再打他们两巴掌!”大有只能从哀悯上着眼。

“你这个人,两巴掌算得了什么?……”杜英对于他的话简直是在嗤笑了。

大有觉得这女孩子怎么精明,却真不知人情。正在要同她辩论几句,忽然路那边的人丛中有人对他们喊:

“喂,……喂!”

“大有……哈哈!真巧。”

大有一抬头,宋大傻的便服,面貌,恰好映现在路旁的林檎树底下。他身左边站住一个没戴帽子穿蓝大褂的青年,正是去年在警备队里认识的祝先生。

这一来连杜烈也从人丛中退回来,久别与不意的相逢,使他们十分高兴。

沿着宽广的汽车道,他们且走且谈。

在大有的惊讶疑问中,他才知道宋大傻与祝先生已经从城里到这边五六天了。没处找他们,可因为“小流氓”的滋闹遇在一起。大有问他们为什么不在城领队伍,跑出来干么。

“这话么,可不是三言两语交代得完的。——总之,咱都不干了!现在成了闲人。”大傻说。

“怪,好好的事为什么丢了?又不像我,——大约你这个鬼灵精又有什么打算?”

“打算自然不是没有,在路上可不能谈,——再一说,你瞧这是什么时候,还混什么?”大傻颇有意思的答复。

“什么时候?你说的是日本鬼子进兵,杀人,乱的没有法办?在大树底下说风凉话,咱就不信有那回事,一天不干活一天没饭吃!问问杜烈还不是这么样?我更不用提了。像你,当小老总的,有闲手,总好办事。”

“哈哈!大有这老实人到大地方来也学坏了。看,话多俏皮。我,大傻当了一年半的营混子就剩下两身军服,不信问问祝先生。他什么都明白,话说回来,叫做‘人穷志不穷’。”

大有把青布鞋用力地踏着马路上的碎沙道:

“好!好个‘人穷志不穷’。怕你将来还有师长军长的运气?祝先生,你也信咱这乡亲说的不是吹大气?”

不多说话的祝先生,他那清疏的眉尖老是微微斗着,黄脸色上有一层明明的光辉,下垂的弯嘴角像包含着一些智慧。他正在马路上眺望,听见大有的问话,转过脸来道:

“你们真是‘他乡遇故知’,谈得那么痛快。你别瞧不起宋队长,——宋大哥,真有他的!吹大气也不是坏事的。实讲,我在县里也待过一年,一切都明白,如今也应该出来看看。他是听我劝的。……”

“唉!还是祝先生劝他出来的,你们究竟要往哪里去?”

“要走海道才上这里来,明后天有船就走。”祝答复的很简捷。

“到上海还是到烟台?另去投军?”杜烈来一个进一步的质问。

祝先生微微笑着,把杜烈兄妹估量了一回道:

“都不是外人,我听宋队长说到杜老哥的为人,——投军么?也是的,可不是到上海,也不是北下。……”

“那么怎么说要坐船?”杜烈的疑问。

“怕是往海州吧?”杜英久没有说话的机会,她只好静听这四个男子互相倾谈,这时她才得掺入一句。

祝先生与大傻都不约而同地瞪了这活泼的女孩子一眼。祝即时另换了一种话。

“管他哩,快到街里了,这边的路我很熟。往那去是向××公园,靠近机器场的那一个,到僻静地方歇歇脚不好?”

这显然是要把刚才说的话丢开,不愿意在行人大道上续谈。大有很奇怪祝先生的神气,鬼鬼祟祟的事他平生没办过,更不知道为什么有怕人的话。这情形独有杜英有点明白,这伶俐的女子,她像了解这两位客人去干什么。

忽然大有记起了一件要事,他赶着问大傻道:

“怎么忘了!你该知道咱那村子的事吧?”

“怎么不知道。前一个月我还到镇上去出过一次差,见了面可没对你们说一句。咱村里现在安静得多了,因为当地匪人成总的都到南边聚成几个大股,听说暗中编成了游击队。”

“游击队?投降了么?”大有不相信地追问。

“有人说是南军,——革命军,派下人来招的。由这里暗中去的连络,叫他们把实力聚合起来,不要乱干,等待着举事,——这是真的。我在城里知道的很详细。”

“好,那么一来有平安的日子过了。”大有近乎祷祝地赞美。

杜烈摇摇头说:“到头看吧,过些日还不是一个样!”

“你这个人说话不中听,土匪里头也有好的。”大有的反驳。

杜烈没答复。他妹妹将长辫梢一甩道:

“这不在人好不好呀!奚大哥看事还与在乡下种地一样,以为没有变化,……”

大有想不到自己质直的希望碰到他们兄妹俩打兴头的话,便竭力争辩道:

“你们不想回乡下,自然不往好处想。横竖乡下人好坏与你们没有关系,烧人,发火,扯不到这里来!……”

祝先生听见两方的议论,便把他的左臂向空中隔一隔,替他们解释。

“别吵嘴,都说的对。乡下的太平现在讲不到,可是说将来,……啊!……且等着看!”

“这都是后来的话,不忙,我还没说完村子里的事。有两件一定得先说:陈老头如今成了废人了,几乎是天天吐几口血,事情也办不了。可是吴练长不许辞退。徐利,……”

“啊呀!徐利,——徐利究竟到哪里去了?”

自从大有冬天离开陈家村的时候,前七八天便不见这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的踪影,虽然他伯父还在破团瓢里等候他这善良侄子给他买鸦片过瘾,谁知道他为什么走了哩?连大有这样朋友都没得个确信。这是个哑谜,大有一直闷到现在。一听见大傻提到他的消息,便喜得快要跳起来!

大傻放低了声音道:

“徐利这一辈子不用回到家乡去了!——吴练长家烧房子的一案轰动了全县,他有多大的势力!还不尽着量用?直到后来,去年年下才有了头绪。”

“唉!与徐利……?”杜烈猜测的话还没说完。

大傻点点头道:“一点不差!被镇上保卫团的侦探找到了门路,那大风的晚上爬过圩墙放火的说是他,——徐利!”

这突来的消息简直把大有听呆了,他停止了脚步大声问道:

“血口喷人不行啊!徐利不见能干的出!……”

“咦!你还不知道咱那练长的利害?没有证据他还不办;可是犯在他手里,没有别的,家破人亡,那才是一份哩!证据听说是挂在城墙上的绳子,又有人早上看见徐利从镇上的大路跑到村里去。最利害的是在吴练长花园里检得一个旱烟包。案子从这些事情上破的,可是徐利也真是个家伙,不到年底他早就溜了。总是年轻,他没想到镇上的保卫团与县里的兵会与他家里算账!——全抄了!一条破裤子也没剩。幸亏许多人求着情,没把那徐老师捆起来,只把他的两个叔伯兄弟全押在监里。但可怜那老烟鬼也毁在这一抄上!……”

杜烈瞪大了眼睛道:“怎么样,也吓死了?”

“徐老师是个脚色,他倒没被兵士的抄抢吓倒。他硬挣着去给他侄子抵罪,想放回那两个孩子,——什么事不懂的年轻庄稼孩子。不行!他们说老头子还是好人,老念书的,单要年轻的男子。这么一来,许多人还得颂扬吴练长的宽厚。究竟对于老人有面子!可是到底怎么来?白白地把那火性烈的老人家气死!——不,简直是害死!抄家的第二天下午,他把积存的烟灰,——谁知道有多少!——全咽下去,这一回就过了瘾!”

“啊呀!这一家全完了不是?”杜烈问。

“不用往下说,到现在,徐利的两个兄弟在监里,隔几天得挨刑,要逼着他们献出来。”

大有没说话,黧黑的脸全发了黄,手一伸一伸地仿佛得了痉挛的急症。突然,他大声叫道:

“放火,放火,也该呀!谁不知道乡下摊的兵款落在那个东西手里有一小半。该呀!可惜那把火没烧个净光!……”

他像是受气,又像是失了心神,高声大胆地叫着,连轻易不肯说的骂人话都带出来。

杜烈与大傻递了个眼色,一边一个把大有夹起来,急急地前去。杜英脸上很冷静,她听见这么残酷的事,像刚才看见巡警捉“小流氓”似的,并没发什么议论。祝先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跟着杜烈一伙往××公园的偏道上去。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