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二十五

作者: 王统照5,994】字 目 录

“你可不要发毛,咱的厚道,我看的到说的出,现在一问可糟!”大有蹲在洋灰地上,守着一把高筒的泥茶壶扬着脸说。

杜烈刚刚由工厂出来,吃过简单的午饭,只穿了一件粗夏布小马甲,挥着大黑扇子听大有把昨夜中他的视察报告一遍。杜烈脸色很平静,出乎大有的意外。

“她昨天夜里是到市内去的,——早上才回来。”

“早上才回来?”大有看杜烈的从容说法,并且回复的更明白,几乎使自己接不下话去。“那不成了?还用说。”

大有像有点气愤,短胡子圈在嘴巴的周围,他用手指摸撮着,意思是说:“那么我这次不是白跑腿?”

“大有哥,你到底没想起那个男的是谁?”杜烈抿着嘴,像忍不住要笑了。

“野男人,怎么我会认得?——可真面熟。你这哥哥大约能够明白?”

“哈哈!我敢情明白,他是你早认得的祝先生!”

“祝……姓祝的?”大有从茶壶旁边立起来,“哦!不是你说我想不到是他。对呀,这回说破,我在汽车旁看的那个侧脸儿,高高的鼻梁,大嘴角,一点都不差。记性太坏,当时怎么也想不起。……他为什么与杜英在一处混?半夜三更地瞎跑?在外边,像咱自然讲究不了那一些,可是,……”

“这不干我事呀,谁家哥哥还管得了妹妹?现在,……大有哥,还得找你,你忘了?不是你,我们怎么认得他呀!”杜烈高声笑着说。

“那,……宋大傻也来了么?”大有到现在明白过来,杜英的事她哥哥完全知道,自己觉得很无聊,只可另换一个题目。

“不,宋大傻现在与祝先生早拆了伙。祝从再同军队回城里后便走开了。大傻有他的干法,如今听说到南边去做革命官去了。”

“就凭他?”大有说不出这三个字以外的评论。

“当然喽,他比咱都聪明,好容易上去还肯不攀好扶手?”杜烈的话很冷峻。

“为什么祝不哩?”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杜烈把话停了一停,没直说下去。

“年轻人就没法说,祝,我在城里认识他,能干,聪明,哎!难说!……偏是聪明人办出的事……”大有还带着感叹,摇摇头。

“你还是说他同杜英……他们到市里去还有正事。”

“别贴金了,什么正事!”大有显然对杜烈有些瞧不起。

“哈哈!又来了,说,你会不信。……他们要好,随便,难道现在咱还讲究家中那些鬼风俗,在外头算得什么。自从那年大傻同他到海那边去运动,不是在我这里住了三天?杜英同他谈的很对劲,后来时常通信,她不大向我提及,所以我也不便同你多说。想不到祝这回从关外跑回来,……他是有志气的,也是个奇怪的人。你不要以为他是靠不住的,大有哥,你究竟在乡间时候多……”杜烈把祝的行踪约略说过一遍,大有仔细听去,知道杜烈还留下一些话没肯尽情说出,他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莽撞。

“可是乡间人像咱似的也较少了。”杜烈怕大有不高兴,把话头转过来。

“乡下难道是傻人多?不过我太老诚点了。……只要祝是靠的住,——你们现在比我熟。杜英同他好也不错,真有事?半夜里跑来跑去,不懂你们干什么,像些老鼠。”

“一句话,大有哥,你不懂,就连我也不行。年纪大,做工的经历不少,论起识字与想头来不如她,这女孩子哪样比咱都利害!……”

大有看样子是追问不出杜英与小祝的秘密,虽然不赞同杜烈吐吐吞吞的神气,然而他也多少有点明白,便不再教杜烈为难。

“祝怎么又到关外去?去了多少日子?在那边他做什么事?”大有另换个质问的题目。

“他从南方到东北去了将近一年,我是头半年才知道的。因为他只给我来过一次信,据说他起先在森林公司里当职员,到过黑龙江,又在那边的铁路上办事。他像是有不少朋友,难为他这个南边人跑到多苦的地方去。……”

“这一回哩,他往哪里去?”

“几天就要坐船往远处去,不晓得有什么事。”杜烈迟疑着说。

大有用脚蹬着支木板的凳子腿道:“我乍见他就知道他很有心劲。”

“你能等他,晚上还许回来,人家没曾忘了你。不过他太忙,怕不能够找你闲谈。”

大有对于祝先生原是十分佩服的,经过杜烈这么解释,他对于这位年轻人的动作,与杜英同他要好的事也不觉得烦厌了。虽然他受乡村中旧习惯的束缚,可是他的质直的谅解与豁达的看法,不像受了文字教导的道德奴隶那么顽固。他很想同这远来人谈一谈,只是时间来不及,过午他只好怏怏地回去。

十点钟后,大有把车子早交了。夜来的失眠觉得周身不好过。回家时路过小酒店,借把镔铁酒壶装了一角钱的白干,提着走回木板屋子去。恰好聂子从铁工厂里放工回来,还没睡觉,同他妈在发黄光的电灯下闲谈。

“你怎么回来?明天是……”

“爹,你忘了明天正是过礼拜。”聂子光着膀臂,带着孩气的笑容说话。

“糊里糊涂又是礼拜天,一会就忘了。我老是记不清,只知道按着日子混。”

大有看看聂子这两年来几乎长成大人了,十五岁,差不多到自己耳垂那么高,新剃的光头,脸上黑黑的一层油光,两条胳臂有小小突结的筋肉,证明他每天用臂力劳动的成绩。在跛腿的白木小桌上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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