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五

作者: 王统照3,985】字 目 录

他在从前没有机会想过,现在却开始在疑虑了。

父亲两天不去打席子了,吃过早饭,拖起“猪窝”便跑出去,小孩子说爷爷是往陈家去了。有时过来问一句,或看看伤痕,便翘着稀疏的黄胡子走去。老婆虽不忙着做饭,洗衣服,她还是不肯闲着,坐在外间的门槛上做鞋子。他料理着药品给自己敷抹,每每埋怨人家下手太狠,却也批评自己的冒失。是啊,看父亲不多说话的神色,猜得出对于自己闯下乱子的恚恨,因此,自己也不能同他说什么。

正当午后,空中的彤云渐渐分散,薄明的太阳光从窗棂中间透过来,似乎要开晴了。大有躺了一天半,周身不舒,比起尚有微痛的鞭伤还要难过,便下炕,赤脚在微湿的地上走着。

“咦!好得快啊。……好大雪,挨了一天才能出地窖,我应该早来看望你。”一个爽利的尖声从大门口直喊到正屋子中来。原是宋大傻穿了双巨大的油袜践着积雪从外头来。

“唉!……唉!你真有耳报神。”

“好啊,多大的地方,难道谁听不见你的倒霉事。闷得我了不得,牌也玩不成。……”他跳进屋子中先到炉台边脱下油袜,赤足坐在长木凳上。

大有在平日虽看不起像宋大傻这类的少年,但从过去的两天他的一切观念都似在无形中潜化了,他又感着窒息般的苦闷,好容易得到这个发泄的机会。于是立在木凳旁边,他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在镇上的事,与到杜烈家过宿的经过告诉出来。

大傻的高眼角与浓黑的眉毛时时耸动,直待大有的话说完之后,他方有插话的机会。

“不错,我听见人家说的,差不多。该死!……老杜的话有理。你什么不能干,只好受!……不过受也有个受法。像这样事一年有一回吧,你就不愁不把这间房子都得出卖。说句不中听话,连大嫂子也许得另找主儿。……哈!……”

女人停一停针,恨恨地看了一眼道:“真是狗嘴的话,怎么难听怎么说。”

“哈……哈!笑话,你别怪。二哥,你细想一想,可不是能吃亏便是好人?可是生在这个年头情愿吃亏也吃不起!观在像咱们简直不能多走一步,多说一句话,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不是,老是不清不混的向你身上压,管得你驮动驮不动。……能够像老杜就好。譬如我,能干什么?也想出去,卖力气总是可以的。在乡间受气,……

“穷人到处都受气,不是?憋在乡间,这个气就受大了!还讲情理?……许是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前几天夜里一件事,……你也该听见枪响了,半黑夜正在河东南的杨岭,去了十几个土匪,抢了三家,打死两口,连小孩子,伤了四五个。……这不奇,每年不记得几回,偏巧又是兵大爷的故事。——不能单说是外来的老总,连城里的警备队也下场,第二天下午好像出阵似的去了二百多人,干什么?捉土匪?左不过是吓吓乡下人,吃一顿完了。……哪晓得事情闹大了,他们说是这样的大案一定在本村里有窝主,翻查。杨岭有咱这边两个大,收拾了半天,一夜拴了几十个人去,烧光了五六十间房子,东西更不用提了。……遭抢的事主也不能免。还有土匪没拿去的东西,这一回才干净哩!……”

“…………”

大有张着口没说什么,大傻擦擦还是发红的眼角接着道:

“就是你被人家打押的那一天,这一大群的兵绑着人犯由村子东头到城里去。什么嫌疑?我亲眼看见好几个老实人,只是擦眼泪,还有两个女的,据说是窝主的家小,一个小媳妇还穿着淡红扎腿裤,披散着头发,拖得像个泥鬼。这便是一出‘全家欢’的现世报!……看来,你受几皮鞭倒是小事。”

“相比起来,几下屈打本算不得大事。我不信这么闹,那些庄长,出头人也不敢说句话?”

“人家说我傻,应该送给你这个诨号才对。别瞧陈老头为你能向练长,兵官面前求情,若出了土匪案子,他们还讲人情?皮鞭还是轻刑罚,押进去,不准过年难道希奇?……”

“可怜!这些好好的人家不完了?”

“也许真有土匪的窝家,却是谁情愿干这一道?……兵大爷不分皂白,只要有案子办便使劲发疯,什么事干不出?这一回又有了题目了,报销子弹,要求加犒劳,打游击,倒霉的还是乡下人!那些冤枉的事主还能说得出一个字?”

大傻将高高的油袜踢了一下:“以后还有咱的安稳日子过?能以跳得出的算好汉!”

大有沉默着没说什么,然而这惨栗的新闻更给他添上一番激动。

送这位好意的慰问者在雪地里走后,大有又紧接着听老婆的告诉。自从自己闯下事后,父亲到各处里去凑钱,隔年底还只有三五天,借得镇上的款非还不可,还有缴纳钱粮的一份。虽然雪落得多厚,父亲也无心在炕头上睡觉。……这些事,大有听了,半个字答复不出。悔恨与羞愧像两条束紧的皮带向自己的头颊两边勒住。因此,激动的愤怒如一个火热的弹丸在心中跳动。他立起来重复坐下,觉得一切的物件都碍眼。捶着头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忽地抓过一把豆秸来撕得满地是碎叶,他用湿蒲鞋踏了又踏,仿佛是出气,也像是踏碎了自己的心!

大傻走了不过一个钟头,他紧了紧腰间的布扎腰,一句话不说,也跑出矮麦秸盖搭的门帘,到巷子外面去。

又是点上灯的晚间,他与奚二叔都拖着疲倦的泥腿回来。融化了几分的厚雪,晚上被冷风冻住,踏在上面微微听见鞋响。奚二叔两夜没曾合眼的心事幸有解决。自从那天到镇上去时的恐惶与疲乏,到这时才完全出现。五十多岁的人,不知怎的,这不敢想的疲乏像是从心底一直通到脚心,雪后的咽风吹得他不住地咳吐,一口口的稠痰落在雪地上。他虽然是头一次欢喜儿子的能干,居然借到四十元花白的大洋,交与作难的陈老头还裕庆店的债务,但是怎能再还一次呢?本来是说好的须待来春,看样年还能过得去,可是这是一个张着大口的空穴,不早填好以后怎能行路?……杜家那孩子固然不错,可是在外边跑的钱不好常用。……这些寻思的片段是随着他的沉重的脚步往下深深地踏去,前前后后的泥鞋印仿佛是一个个的陷阱。说不定这片皎洁明亮的雪毯下面有什么危险的穴窟?

儿子呢,虽然也很疲倦地走回来,他什么都不再想了。本来没有老人的缜密的思虑,几天中不平常的种种变化,他已没了计算往后怎样的勇气了。他只是记清在他把借来的钱递到老人的手中时父亲那一句话:

“想不到你还是惹得起办得到!……看来真是不打不成呀!”“不打不成!”大有只记得这四个字,在暗光下,他仿佛到处可以看得清向自己追下来的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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