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琐言》卷1记载:一位善围棋的日本王子来华,宣宗命待诏顾师言和他对奕。"王子至三十三下,师言惧辱君命,汗手死心,始敢落指。王子亦凝目缩臂数四,竟伏不胜。"唐官员诈称顾师言是第三手,王子请求同第一手较量。官员说:"胜第三,可见第二;胜第二,可见第一。"王子感叹道:"小国之一,不及大国之三。"为了维护国家尊严,唐官员竟不惜弄虚作假,可见体育事小,政治事大。类似的情况还见于皇帝方面。《开元天宝遗事》卷下记载:杨贵妃见玄宗同亲王下棋不利,就放出一只小狗,"令于局上乱其输赢",给玄宗解了围,挽回了面子,玄宗非常高兴。所以能无视运动规则而乱来,当然是由于尊卑原则凌驾于体育运动之上所致。有趣的是,柳宗元在《序棋》一文中就尊卑关系发了一通议论。他说:置棋二十四子,朱墨两色,各占一半。朱为贵为上,墨为贱为下,墨者二子敌朱者一子。这种贵贱取决于颜色涂抹,"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因此,就棋子与涂色者的位置关系来说,是"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他认为这和"世之所以贵贱人者"一样,"无亦近而先之耳"。他称自己为"墨者徒也",不过是就下棋一事借题发挥,宣泄胸中的块垒,同玄宗下棋中的尊卑原则不是一回事。
二
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总会有不同意见,因而唐代社会对待体育活动,也出现了一种不同于上述见解的认识走向。
对于马球运动,韩愈一直持否定态度。他在《上张仆射第二书》中说:"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原来他代表着一部分人。别人只是指出有"危堕之忧"和"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那么,张建封会说:"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韩愈却认为一则害马,削弱军力;二则伤人,损坏内脏。因为马,"以之驰球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回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至于人,"凡五脏之系络甚微,立坐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当然算不上是"养寿命之一端"。上文提到的韩愈诗又说:"岂若安坐行良图","公马莫走须杀贼"。诗又进了一步,完全从政治出发,说军中举行马球活动,根本比不上稳坐帷幄思考妙策,应爱惜马力,用到平定叛乱藩镇的斗争中去。其实,朝廷并没有调张建封去平叛,即使去,也需要平素加强军士训练。韩愈因噎废食,胶柱鼓瑟,显然是书生不达军务,失之于过分严肃。
关于田猎活动,一般认为会妨碍青少年成长进步。《太平广记》卷197说:段成式"多禽荒",其父甚为忧虑,因已年长,不想"面斥其过",就请幕僚劝他改正,转而努力读书。《唐语林》卷2说:姚崇"少为猎师","以呼鹰逐兔为乐",有人劝他不要自弃,这才"折节读书"。所谓"折节",即改变平素的志节行为。可见,当时是把体育同德育、智育对立起来的,要肯定后者,就须否定前者。唐代帝王都喜爱打猎,臣子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认为这是危害政治的行径。吴兢《谏畋猎表》说:睿宗去世刚一年多,玄宗作为其子,孝服虽除,三年之丧未满,却下诏来年五月东幸洛阳,据传途中将有田猎活动。这样做,"伤人子之道,亏天地之经"。希望玄宗"举无失礼,动则有章",因为沿途百姓期待玄宗巡幸,所思念的仅仅是"德"。如果玄宗"盘于游畋,以徇从禽之乐",那便不是"明王之孝理天下","而望德教加于百姓,必不可得也"。这里把体育活动不仅同皇帝料理国事的行政职责对立起来,还同特殊情况下的孝道、教化等问题对立起来,而加以反对。崔向《谏玄宗畋猎疏》说:玄宗田猎之时,"六飞驰骋,万骑腾跃。冲翳荟,蹴蒙茏,越崭险,靡榛丛。红尘坐昏,白日将暗。毛群扰攘,羽族缤纷。左右戎夷,竞申骁勇,攒镝乱下,交刃霜飞,而降尊乱卑,争捷于其间,岂不殆哉!……如有坠驾之虞,流矢之变,兽穷则搏,鸟穷则攫,陛下复何以当之哉?"这涉及安全和尊卑秩序,因而建议玄宗"宜保万寿之体,副三灵(天地人)之望,安可轻出入重盘游乎!"即应杜绝和取缔田猎活动。
对于竞渡的批评,见于张建封和元稹的诗歌。张建封《竞渡歌》描绘了竞渡盛况:"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鼓声渐急标将近,两龙望标目如瞬。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霓晕。前船抢水已得标,后船失势空挥桡。疮眉血首争不定,输岸一朋心似烧。只将输赢分罚赏,两岸十舟五来往。须臾戏罢各东西,竞脱文身请书上。"然而张建封却把这种场面同官场的争权夺利、钩心斗角联系起来,批评当事者不能知足礼让,激流勇退,以至于最终樯倾楫摧,头破血流。他说:"吾今细观竞渡儿,何殊当路权相持,不思得岸各休去,会到摧车折楫时。"这说明在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下,缺乏竞争机制,影响到人们对社会生活的思索,因而张建封居然体会不到人民群众通过竞渡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勇气、信心、生机和进取精神。元稹《竞渡》一诗抨击得更为严厉,说:"楚俗不爱力,费力为竞舟。买舟俟一竞,竞敛贫者赇。……祭船如祭祖,习竞如习雠。连延数十日,作业不复忧。……一时欢呼罢,三月农事休。"他歌颂岳州刺史为整治"俗疣",将参赛船统统烧光。而他自己也拒不观看,还主张惩办参赛的"堕游"之民,节制"淫竞俗",并希望岳州的作法能推广到各地。关于竞渡持续三月废弃农事的说法是否属实,很值得怀疑。《金华子》卷上记杭州事,称"其俗端午习竞渡于钱塘湖"。张建封那首诗,也只说"五月五日"。张说《岳州观竞渡》诗和储光羲《观竞渡》诗,虽未指出具体时间,但前者称"土尚三闾俗",后者称"大夫沉楚水",可见都是端午节纪念三闾大夫屈原的活动。据柳宗元《捕蛇者说》披露,楚地农民贫苦之极,无力完纳赋税,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去捕捉毒蛇,以充王税。可以想见,这样的百姓哪肯数月废弃农事,哪有兴致长时间赏玩,哪有力量提供竞渡经费?元稹很可能为了美化岳州刺史之"贤",夸大了竞渡的规模(他和白居易倡导新乐府运动,都有为着功利主义的政治目的,好说假话和危言耸听的毛病);或者是出于士大夫的陈腐观念,认为农民只能无休止地从事农业生产,不应该染指体育活动。
批评最多的是斗鸡。这种活动,人不直接参与,只加以训练、组织和指挥,公鸡足着称为金距或铁距的金属爪子,相互拼斗,以决胜负。《太平广记》卷485《东城父老传》是一篇传奇故事,亦可见一时风尚。该传描写贾昌为玄宗组织斗鸡,他身穿斗鸡服,手持铃铎和拂尘,导引群鸡有秩序地入场。群鸡"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期,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贾昌因驯鸡有方,得到玄宗的赏识和恩遇,被民谣讽刺为:"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安史之乱导致了玄宗政权的垮台,人们认为与玄宗嗜好斗鸡有关,因为他生于"乙酉鸡辰,使人朝服斗鸡,兆乱于太平矣"。这把斗鸡看作政治动乱的初阶和先兆,未免求之过深。斗鸡在唐代十分流行,不仅皇帝置鸡坊,选良种,委派专人驯养操纵,而且达官贵人倾家破产而买鸡,甚至贫民也摆弄木制假鸡以效尤。李白《古风》第24首写京师所见情况是:"路逢斗鸡者,冠盖何辉赫。鼻息干虹霓,行人皆怵惕。"韩偓《观斗鸡偶作》一诗说:"何曾解报稻粱恩,金距花冠气遏云。白日枭鸣无意问,唯将芥羽害同群。"这一活动无助于锻炼身体、磨炼意志,只能败坏风俗,受到人们的批评,是理所当然的。
批评最力、收效最好的是外来体育活动泼寒胡戏。泼寒胡戏又称乞寒胡戏,是中亚康国流行的带有舞蹈色彩的体育活动。这项活动在夏历十一月份举行,参加者裸身赤足,在街道上狂跳乱舞,互相挥洒冷水,投掷土块,以乞求寒冷。武则天晚年传入中国后,改在十二月举行。这项活动不符合中国人的政治观念、民族心理和审美情趣,因而受到人们的批评。据《唐会要》卷34记载,并州清源县尉吕元泰针对中宗御洛城南门楼观看泼寒胡戏上疏说:"君能谋事,则燠寒顺之,何必裸露形体,浇灌衢路,鼓舞跳跃,而索寒也。……夫阴阳不调,政令之失也,……可不戒哉!"睿宗时,谏官韩朝宗重申严夷夏之辨,认为乞寒是"中国之人习戎狄之事",若不禁止,日后会被戎狄同化,导致亡国。玄宗执政之初,因外族入朝,想举办泼寒胡戏,中书令张说上疏请予取缔,因为"裸体跳足,盛德何观?挥水投泥,失容斯甚。……恐非干羽柔远之义,樽俎折冲之道"。玄宗于是下令:"自今已后,无问蕃汉,即宜禁断。"这样,在中国流行了十来年的泼寒胡戏再也没出现过。这表明,尽管中国朝廷出于尊重外族侨民的生活方式,或者出于外交礼仪的需要,对于外来的体育活动加以提倡,但它能否在中国扎根,要由中国的政治原则来加以裁夺,换言之,要看它对中国政治环境的适应程度如何。
三
体育活动既然与政治有瓜葛,也就作为依据,用以判断和黜陟相关的人员。
判断方面可举出如下一些事例:《开元天宝遗事》卷下说:宰相李林甫狡猾狠毒,遇事往往不合众议,面无和气,国人将他比作"索斗鸡",即主动挑衅、发动攻击的公鸡。张祜《观宋州田大夫打球》诗说:"自言无战伐,髀肉已曾生。"这里用了刘备的典故。《三国志》卷32《先主传》注引《九州春秋》说:东汉末年,刘备势力微弱,依附荆州刘表多年,一次入厕,见大腿长肉发胖,不禁慨然流泪。刘表问何故,刘备答道:"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张诗借以说明宋州节度使打球,目的在于居闲不闲,磨砺志气,勤惰也就昭然若揭了。因此,皇帝常把球类运动作为参考条件,来衡量军将的优劣。《唐国史补》卷中记载:宪宗问赵宗儒:"人言卿在荆州,球场草生,何也?"赵宗儒答道:"虽然草生,不妨球子往来。"宪宗这才放心。另外,人的道德品质也会在体育活动中表现出来,被人见微而知著,以决定弃取。《玉泉子》说:东都留守吕元膺同一位处士下棋,发现他趁自己批阅文簿之机,"私易一子以自胜",次日即赠以绢帛,借口它事,打发他走。十多年后,吕元膺病危,告诫儿辈交友要认真选择,才讲出这事,说:"当日一棋子,亦未足介意,但心迹可畏。"黜陟方面的事例可分为抑退和奖拔两类加以论述。抑退的典型当属王勃。《旧唐书》卷190上《文苑上》记载:王勃才华出众,被高宗子沛王李贤召入王府任修撰。诸王斗鸡,王勃戏作《檄英王鸡文》。高宗读后大怒,认为是在挑拨诸王关系,会因而酿成仇隙祸乱,于是"即日斥勃,不令入府"。李远也差一点影响仕途。《唐诗纪事》卷56记载:他被人推荐到杭州任职,宣宗说:"我闻远有诗云:'长日唯消一局棋。'岂可以临郡哉?"推荐者解释道:"诗人之言,非有实也。"宣宗才同意。
奖拔的事例有以下几种情况:太宗次第当上太子和皇帝,是通过发动杀兄弟、逼父皇的玄武门之变而实现的。这场争斗事前需要酝酿、策划,事后需要辩护、歌颂。杜淹上《咏寒食斗鸡应秦王教》一诗以致意,有句云:"顾敌知心勇,先鸣觉气雄。长翘频扫阵,利爪屡通中。飞毛遍绿野,洒血渍芳丛。虽然百战胜,会自不论功。"这不过是借体育活动对政治事件表态,果然效果不错。《唐语林》卷2说:太宗读后,"嘉叹数四,遽擢用之"。《新唐书》卷186《周宝传》记载:武宗时,周宝因为"善击球",被提拔为军将,后来久不迁调,又"自请以球见,武宗称其能,擢金吾将军"。这是利用共同的体育爱好,迎合皇帝以取怜。此外,还有借题发挥中了皇帝的意而被提拔者。玄宗庆诞辰,举行绳伎表演。绳伎又称走索,即走软绳,是杂技,与艺术体操类似,属于艺术体育。据《唐语林》卷5记载:进行表演的掖庭美女,从长达百尺、高悬数丈的绳子两端,"蹑足而上,往来倏忽,望若飞仙。有中路相遇,侧身而过者;有著履而行,从容俯仰者;或以画竿接胫,高六尺;或蹋肩蹋顶,至三四重,既而翻身直倒至绳,还往曾无蹉跌,皆应严鼓之节"。胡嘉隐作《绳伎赋》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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