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张易之张昌宗到底是武则天的什么人

作者: 郭绍林9,148】字 目 录

御医是专职医务人员,未参政,不属于内朝。而对于参政的薛怀義,"武承嗣、武三思皆执僮仆之礼以事之,为之执辔"。相反,宰相苏良嗣在朝堂遇见他,因他"偃蹇不为礼",遂命左右"批其颊数十"。他向武则天告状,武则天说:"阿师当于北门(皇宫玄武门)出入,南牙,宰相所往来,勿犯也。"(《资治通鉴》卷203)这体现了外朝与内朝的斗争,即南牙北司之争。同样,对于二张,"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宗晋卿候其门庭,争执鞭辔",并且依照家奴尊主子例,不称官衔,而以其行第称为郎,"呼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旧唐书》卷78《二张传》)正统派拒绝这样做。左台中丞宋璟侍宴朝堂,称张易之为"张卿"。天官侍郎郑善果问他:"奈何呼五郎为卿?"他答道:"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若以亲故,当为张五。足下非易之家奴,何'郎'之有?"(《旧唐书》卷96《宋璟传》)至于正统派同二张的斗争,将于下文详细论述。

二张既然是武则天的私人政治力量,必然被委以重任,参与朝政。范文澜所说武则天"不给他们行政上的重权",对二张参政的估价偏于保守,倒是旧史记述近是。《旧唐书》卷78《二张传》、《资治通鉴》卷207都说:武则天"春秋高,政事多委[张]易之兄弟"。《新唐书》卷104《二张传》说:武则天"春秋高,易之兄弟颛政","权势震赫"。但二张只是受武则天委托,代她处理政事,因而史书记事只能相应地说成武则天如何如何,致使二张处理政事的具体情况湮没不彰。二张干的事肯定不少,否则,武则天的亲孙子邵王李重润及重润妹永泰郡主、永泰夫魏王武延基,不至于甘冒风险,"窃言二张专政"。(《旧唐书》卷78《二张传》)

二张不是通过正常仕途步入高层政治的,缺乏根基,前途存在严重的危机。吉顼对他们说:"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也。天下侧目切齿多矣,不有大功于天下,何以自全?……天下士庶,未忘唐德,咸复思庐陵王。主上春秋高,大业须有所付,武氏诸王非所属意。公何不从容劝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非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资治通鉴》卷206)二张于是多次劝说武则天,促成她召回李显立为太子。二张此举完全是政治投机,而且武则天也知道是吉顼出的主意,因而决不会怀疑二张偏离内朝政治倾向,太子也不会感激他们,正统派也不会缓和同他们的关系。

二张的职责是注视和防范正统派联合太子剥蚀武则天的权力。典型事例是魏元忠案。长安三年(703),二张向武则天举报当过太子属官的宰相、御史大夫魏元忠与人谋议:"主上老矣,吾属当挟太子为耐久朋。"(《旧唐书》卷78《二张传》)凤阁舍人张说答应出面作证。武则天大怒,召当事人殿前参对。正统派官员同仇敌忾,纷纷对当过内朝学士的张说做思想工作。凤阁舍人宋璟利用同事关系告诫张说"不可党邪陷正"。殿中侍御史张廷珪引孔子话给张说打气:"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幾以自己修史吓唬张说:"无污青史,为子孙累。"而二张已经对张说"赂以美官"。两种力量都在拉拢张说,他的向背会对事态的进展带来严重的影响。从后来张说鼓动太子李隆基谋杀在其父唐睿宗朝廷里掌实权的姑母太平公主以固位夺权来看,他是个惯于投机的侥幸之徒。这时,他无疑分析了政治力量的消长,权衡了利弊,因而对武则天说:"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但昌宗逼臣使诬证之耳。"二张失望,揭发道:"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这又是个厉害的罪名,意味着正统派不仅会像伊尹放太甲那样把武则天废掉,而且会像周公摄政那样,把太子作为当今的周成王,推出来当傀儡,而自行国政。张说辩解道:"臣实言曰:'明公居伊、周之任,何愧三品。'彼伊尹、周公,皆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当使学谁邪?"武则天盛怒不解,认为张说是"反覆小人",连同魏元忠一并贬斥于岭南。(《资治通鉴》卷207)朱敬则、苏安恒都上疏反对。苏安恒甚至直斥武则天晚年"怠于政教,谗邪结党","为受佞之主"。(《旧唐书》卷187上《苏安恒传》)二张欲遣刺客杀他,赖禁军将领桓彦範保护以免。这一回合的真相当时已搞不清楚,今天更是难乎其难。流传下来的史书,系依据刘知幾、魏元忠、张说等人所修实录、国史而编纂。《资治通鉴》卷212载:张说修史,见《则天实录》纪录宋璟告诫自己证魏元忠事,明明知道是著作郎吴兢所撰,却故意当面旁敲侧击道:"刘五殊不相借(假借,宽容)!"吴兢当即声明是自己所撰,不可冤枉已故的刘知幾。在场的同僚都惊恐失色。张说不甘心,事后又"阴祈"吴兢"改数字",但吴兢未同意。可以推想,张说会趁修史之便,尽最大可能做些手脚。因此,史书不可能留下有利于二张的记载。依照逻辑进行猜度,二张诬陷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多人给张说做工作,其中必有蹊跷。魏元忠居要职后,多次大起大落,险遭杀头,说明他政治上不够沉稳,说些冒失话并非不可能。二张和魏元忠对垒,不必有什么顾忌;但牵连而冒犯太子,则与劝立太子以长保富贵的初衷相违,自乱阵法难免自贻伊戚,何苦无中生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时期,武则天最关心的莫过于自己的健康和手中的政柄,二张正是在维护这些利益,因此,她毫不犹豫地保护二张,也就意味着维护自己的利益,故而任何反对二张的话都听不进去。圣历二年(699),内史王及善见二张与内宴时无人臣礼,屡次上奏以为不可。这实际上指的是武则天同内朝人员亲密随便的状况。武则天当然不高兴,说:"卿既年高,不宜更侍游宴,但检校阁中事可也。"王及善于是称病请假月余,武则天不闻不问。王及善叹道:"岂有中书令而天子可一日不见乎?事可知矣!"(《资治通鉴》卷206)长安元年(701),二张告发上述李重润等人事,武则天对于自己的骨肉也决不手软,"皆逼令自杀"。(《资治通鉴》卷207)

正统派的复唐活动在步步加紧,进而要求武则天交出政权,由太子当皇帝。李重润被杀的同一年,苏安恒上疏说:"今太子孝敬是崇,春秋既壮,若使统临宸极,何异陛下之身?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烦重,浩荡心神,何不禅位东宫,自怡圣体。"次年,再次上疏说:"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天意人事,还归李家。"(《资治通鉴》卷207)武则天不肯接受,但由于上疏是明着干的,也未怪罪。次年魏元忠事出,武则天以为是朋党阴谋活动,不能再容忍。从此,正统派一方面经营自己的力量,一方面拿二张开刀,企图摧毁内朝势力,架空武则天。次年,宰相韦安石举报二张作威作福,强买土地。武则天命他同宰相唐休璟一起推问,事未了便加以干涉,命这两位宰相出京当外官。唐氏临行前,暗地告诫太子"宜备之"。(《资治通鉴》卷207)接着,武则天病倒,宰相累月不得朝见,只有二张侍奉,病情稍有好转。宰相崔玄暐奏称:"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资治通鉴》卷207)武则天不听,原因应该是这两个儿子都不懂得医道和护理。这时,街道上不断出现"飞书"(传单),有的还张贴起来,说二张要谋反,武则天一概不问。又有人上告:"昌宗尝召术士李弘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资治通鉴》卷207)定州是二张的籍贯,"州"与"周"谐音。武则天改唐为周之初,曾下令将州改称为郡。有人说:"陛下始革命而废州,不祥。"(《资治通鉴》卷204)她立即追回敕令,维持不改。那么,"定州"可以被曲解为"定周"。隋朝杨氏政权覆灭时,刘武周造反,自称皇帝,所受突厥封号即为"定杨可汗"。因此,术士云云在当时是了不得的罪名。武则天于是命宰相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等人着手审讯,旋以张昌宗向自己汇报过占相事为理由,特令不予追究。桓彦範、崔玄暐、宋璟执奏不休,武则天不得已,着令张昌宗到御史台受审,事未毕即特令赦免。看来武则天不相信二张谋反,也需要他们的护理。

武则天病倒的这几个月,出现了权力真空的局面。正统派乘机活动,终于在神龙元年(705)正月二十二日,由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禁军将领敬晖、桓彦範、司刑少卿袁恕己五人,伙同太子,发动了军事政变。他们率领禁军攻入皇宫,杀掉了二张。武则天卧病迎仙宫,被禁军团团包围,史籍讳称为"环绕侍卫"。武则天惊起,问道:"乱者谁邪?"政变者答道:"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武则天白了太子一眼,嘲讽道:"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桓彦範步步为营,说:"太子安得更归!……愿陛下传位太子。"(《资治通鉴》卷207)不难看出,正统派的行动同样是政治投机,不过稳操胜券而已,二张谋反的罪名仅仅是他们栽的赃,以证明自己行动的正义性。史称"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阴为之备"。(《资治通鉴》卷207)这仅仅是二张对付正统派频频发难的一种被动消极的自身安全防卫而已。如果真如正统派所指控二张"有盗国之心"(《张燕公集》卷14《唐陈州龙兴寺碑》),他们利用侍奉武则天的近水楼台之便,早就下手了,哪还轮得到正统派捷足先登。何况二张并没有去集合力量从事谋反,从随即受二张牵连而遭贬的人来看,全是些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的辞人学士,如杜审言、刘允济、刘宪、宋之问、阎朝隐、王无竞等等。二张没有去勾结军将或拉拢权臣,争取到他们并不是不可能的。政治投机者不少是侥幸之徒,谈不上什么节操。右散骑侍郎李湛被张柬之用为羽林将军,在政变中极为活跃。武则天嘲讽他道:"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我于汝父(李義府)子不薄,乃有今日!"他竟"惭不能对"。(《资治通鉴》卷207)他所以不那么理直气壮,说明原本只是为了投机成功捞些好处,并不认为所参与的活动多么正当。

政变结束,武则天被迫传位于太子,国号恢复为唐,是为唐中宗,自己被迁出皇宫,安置在上阳宫。这当然是软禁,时人有道得真切者,《朝野佥载》卷1说:中宗"幽则天于上阳宫"。武则天的两个儿子何尝"仁明孝友,足侍汤药"?这些事给予武则天的打击极大,使她病情恶化,精神崩溃。《资治通鉴》卷208《考异》引《统记》说:她在上阳宫,"形容羸悴",中宗入见大惊。她哭道:"我自房陵迎汝来,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贼贪功,惊我至此。"中宗"悲泣不自胜,伏地拜谢死罪"。当年十一月,她在上阳宫的仙居殿去世。由此可见,二张作为武则天的私人政治力量,彼此间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二张被剪除,武则天便失去了羽翼,最终落到了舐糠及米的下场。

(原载《河南大学学报》199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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