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玄奘与佛道名位

作者: 郭绍林7,334】字 目 录

实际上是他在等待朝廷表态,因而所谓"少停",居然长达七八个月之久。太宗贞观年间佛教的处境,他孑身在国外,不甚了解;但高祖武德年间的情况,他置身其中,应该心中有数。何况当初他是冒犯国家"禁约百姓不许出蕃"(《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1)的法令私自出国的,一路上曾遭到官府的通缉和追截,回国之际难免心有余悸。因此,他在表文中一则对自己的"冒越宪章,私往天竺"表示惭惧;二则把西行求法这一佛事活动说成是国事活动,是"宣皇风之德泽,发殊俗之钦思"。太宗下敕,说对他归国"欢喜无量,可即速来与朕见"。(《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5)他心中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匆匆踏上返途。

历史从此把玄奘推到了前沿,他不得不和皇室打交道,不得不接触敏感的佛道名位问题,并为改变佛教地位付出努力。

玄奘为改变佛教地位,不懈地开展活动。他在内心深处根本看不起道教,太宗命他将《老子》译为梵文,颁布印度,他勉强从事。当道士们上请宰相,要他把《老子》一书的序文也译出来时,他坚决辞绝,说:"其言鄙陋,将恐西闻异国,有愧乡邦,……恐彼以为笑林。"(《续高僧传》卷4《玄奘传》)然而综观他的全部活动,他没有把这一态度带进来,非分地奢望去压倒道教,而只是争取佛教同道教的平等地位,因而及身取得一些成效,并为身后佛教地位的改变开拓出道路。他所开展的活动可分为三个方面,这里分别加以论述。

其一是尊重朝廷,美化皇室,争取国家对佛教的理解、亲近和支持。

太宗诏令在洛阳宫接见玄奘。玄奘回长安半月,立即赴洛阳。太宗问他"山川阻远,方俗异心",如何战胜困难,西行求法?他完全归功于太宗,说:"奘闻乘疾风者造天池而非远,御龙舟者涉江波而不难。自陛下握乾符、清四海,德笼九域,仁被八区,淳风扇炎景之南,圣威镇葱山之外,所以戎夷君长每见云翔之鸟自东来者,犹疑发于上国,敛躬而敬之,况玄奘圆首方足,亲承育化者也。既赖天威,故得往还无难。"太宗夸他"词论典雅,风节贞峻",远远超过十六国时期被国君称为"神器"的释道安。(《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首次见面,玄奘亮相很成功,缩短了国家同佛教的距离。他一再表示"毕身行道,以报国恩","为国"翻译佛典,甚至要求国家派兵把守自己译经所在寺院,"以防诸过"。玄奘这样自觉地置身于国家的统辖、管束之下,以消除嫌疑,太宗非常放心,高兴地说:"师此意可谓保身之言也。"(《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

此后,无论是上书还是谒见,玄奘一直沿着这条奉承讨好皇室的路子组织言辞,多是空洞浮泛的套话。但贞观二十二年(648)的一次面谀不同,具体而全面。他吹捧太宗是罕见的"上智之君",同中庸之君大相径庭,根本不需要借助于贤能宰臣的辅佐,"一人纪纲,万事自得其绪"。他列举例证加以发明,说:

陛下经纬八紘之略,驱驾英豪之才,克定祸乱之功,崇阐雍熙之业,聪明文思之德,体元合极之姿,皆天之所授,无假于人,其义一也。敦本弃末,尚仁尚礼,移浇风于季俗,反淳政于上皇,赋遵薄制,刑用轻典,九州四海禀识怀生,俱沐恩波,咸遂安乐,此又圣心圣化,无假于人,其义二也。至道旁通,深仁远洽,东逾日域,西迈昆丘,南尽炎洲,北穷玄塞,雕蹄鼻饮之俗,卉服左衽之人,莫不候风瞻雨,稽颡屈膝,献珍贡宝,充委夷邸,此又天威所感,无假于人,其义三也。猃狁为患,其来自久,……陛下御图,一征斯殄,倾巢倒穴,无复孑遗。瀚海、燕然之域,其入提封;单于弓骑之人,俱充臣妾。……有道斯得,无假于人,其义四也。高丽小蕃,失礼上国。隋帝总天下之师,三自征伐,攻城无伤半堞,掠卒不获一人,虚丧六军,狼狈而反。陛下暂行,将数万骑,摧驻跸之强阵,破辽、盖之坚城,振振凯旋,俘馘三十万众。用兵御将,其道不殊,隋以之亡,唐以之得,故知由主,无假于人,其义五也。又如天地交泰,日月光华,和气氤氲,庆云纷郁,四灵见质,一角呈奇,白狼、白狐、朱鸾、朱草,昭彰杂沓,无量亿千,不能遍举,皆是应德而至,无假于人。(《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

玄奘这番话严重失实。前二例务虚,讲的是总体评价和内政方略,针对性不强;后三例务实,讲的是具体事情,在在皆成问题。第三例曲解世界民族格局,归美于太宗的"天威",充满着大国沙文主义的情调。特别成问题的是,玄奘稍后上表,又歌颂太宗"广列代之区域,……遂使给园精舍,并入提封"。(《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实际情况有两个方面,一是玄奘在印度向戒日王介绍过中国的情况,"戒日及僧各遣中使赍诸经宝远献东夏,是则天竺信命自奘而通"。使者西返时,太宗"敕王玄策等二十馀人随往大夏,并赠绫帛千有馀段,王及僧等,数各有差"。(《续高僧传》卷4《玄奘传》)这不过是中印双方平等的通使聘问关系而已。二是贞观二十年(646)王玄策率领从骑三十人再次出使天竺摩伽陀国,其王尸罗逸多已死,其臣阿罗那顺自立,发兵攻打唐使团,俘获全部王玄策的从骑,并抢劫诸国贡物。王玄策征集泥婆罗(尼泊尔)、吐蕃士兵八千余人,打败摩伽陀军,擒获阿罗那顺,后来送往长安。其间,东天竺王尸鸠摩送三万牛马犒军,迦没路王献上地图。这是唐朝同天竺个别国家的间接战争,目的在于自卫,根本不在掠夺土地或建立藩属关系,天竺何曾入了中国的"提封"?第四例完全排除了李靖等统帅具体指挥消灭东突厥战争的功劳,反倒把坐在"金銮殿"上的太宗说成是"一征斯殄"。第五例把太宗深感惭愧的"吾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资治通鉴》卷198贞观二十年二月条),说成全胜凯旋,这本是玄奘回国后刚刚发生的事,更见得有意讳饰。其余所谓"不能遍举"的事例,根本与"无假于人"不沾边。由此可见到玄奘为人的一个侧面:便佞、乖巧、圆滑。

太宗时期进谏形成风气。魏徵经常批评太宗,太宗气急败坏,甚至扬言要"杀却此田舍汉"。(《大唐新语》卷1《规谏》)贞观十三年(639),魏徵见太宗拒谏奢纵,上疏批评他在十个方面渐不克终。经久不衰的批逆鳞使太宗十分难堪,时人观察到的情况是:"南衙群臣面折廷诤,陛下常不举首,……虽贵为天子,复何聊乎?"(《大唐新语》卷9《谀佞》)然而太宗在走下坡路的晚年,却听到玄奘一片令人肉麻的阿谀奉承声,其"甚悦"自是可想而知的情况,于是当场表示:"今日已后,亦当助师弘道。"(《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玄奘的目的达到了。

其二是诱皇室入彀中,迫使其发表弘扬佛教的言论,部署发展佛教的行动,制造轰动效应。

玄奘既然奉敕为国翻译佛典,遇事便向皇室汇报。贞观二十年(646),他将所译五部经论上呈朝廷,恳请太宗"曲垂神翰,题制一序"。(《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太宗这年宣布自己"至于佛教,非意所遵,虽有国之常经,固弊俗之虚术"。(《旧唐书》卷63《萧瑀传》)因此,他借口"学浅心拙,在物犹迷,况佛教幽微,岂能仰测"(《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拒绝为玄奘撰写经序。玄奘再上表,说:"圣教玄远,非圣藻何以序其源",请求太宗赐序,以便"鹫岭微言,假神笔而弘远;鸡园奥典,托英词而宣畅"。(《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太宗只好答应下来。两年后,玄奘向太宗汇报自己刚刚译就的100卷《瑜伽师地论》,太宗问起大意,玄奘一一奉答,逗引起太宗的兴趣。太宗读后,就三教加以比较,说:"朕观佛经譬犹瞻天俯海,莫测高深。……朕比以军国务殷,不及委寻佛教,而今观之,宗源杳旷,靡知涯际。其儒道九流之典比之,犹汀滢之池方溟渤耳。而世云三教齐致,此妄谈也。"(《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6)这意味着制定三教次序政策的认识基础受到了挑战,出现了危机。太宗立即诏令抄写玄奘新译经论,一式九份,颁发九州,辗转流通。接着,太宗撰写了《大唐三藏圣教序》,颂扬佛教"弘济万品,典御十方。……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不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微言广被,拯含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因而祝愿"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广弘明集》卷22)就这样,玄奘把太宗这位道先佛后政策的制定者一步步诱入自己的圈套中,使他改变对佛教的态度,进而颂扬佛教,发展佛教。

为了保持效果的延续性,玄奘又把注意力转向太宗的子孙。当太子李治响应其父经序而写出《述三藏圣教序》后,玄奘立即上启致谢,颂扬太子:"发挥睿藻,再述天文,赞美大乘,庄严实相。珠回玉转,霞烂锦舒,将日月而联华,与咸英而合韵。"(《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7)

皇室的态度起着导向作用,为佛教的生存和发展开辟了道路。参与玄奘译场的释道宣评介道:"自尔朝宰英达咸申击赞,释宗弘盛,气接成阴。"(《续高僧传》卷4《玄奘传》)玄奘的弟子彦悰评论道:"自二圣序文出后,王公、百辟,法、俗、黎庶,手舞足蹈,欢咏德音,内外揄扬,未及浃辰而周六合。慈云再荫,慧日重明,归依之徒,波回雾委。所谓上之化下犹风靡草,其斯之谓乎!如来所以法付国王,良为此也。"(《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7)因此,佛教界很珍重这两份"领袖题词",作为最高规格的广告加以利用。玄奘在弘福寺译经时,僧人请示获准,集前代书圣王羲之字迹将二序镌刻为碑,藏于寺内。稍后玄奘移就慈恩寺任上座,又由右仆射褚遂良书写刻碑,树立于大雁塔侧。

唐高宗李治继位后,玄奘同皇室的关系更加密切,让皇室支持佛教的要求更加直率迫切。显庆元年(656)正月,黄门侍郎薛元超、中书侍郎李義府来慈恩寺行香,玄奘请二公向高宗汇报,请派大臣参与译经润色,请高宗为寺撰文建碑。高宗一一允诺,所撰碑文有"朕逖览湘史,详观道艺,福崇永劫者,其唯释教欤!"以及自己"虔诚八正,肃志双林"等句。(《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8)玄奘得陇望蜀,诣阙上表,提出"碑是圣文,其书亦望神笔"。高宗未答应,玄奘再次上表祈请,终于使高宗就范。四月,高宗亲自撰拟书写的石碑制成,玄奘率僧尼至芳林门候迎。官府组织庞大的太常九部乐和京师地面的长安、万年二县音声队伍,以庄严的音乐送碑入寺。幢盖、宝帐、幡华,次第前行,从芳林门到慈恩寺,"三十里间烂然盈满"。高宗登上安福楼观看,十分喜悦。"京都士女观者百馀万人。"碑立在寺中,每天有数千人前来观摩,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上表请求摹印拓片。玄奘制造出了抬高佛教的轰动效应,高兴万分,总结道:"柰苑微言,假天词而更显;竹林开士,托神笔而弥尊。……像教东渐,年垂六百,弘阐之盛,未若于兹。"(《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9)

半年后,皇后武则天难产,祈求佛教保佑,提出所生孩子将归依三宝,请玄奘届时为孩子授戒。玄奘启奏她必定平安,顺利生下一个男婴。接着,玄奘又上表祝贺,说见到一只赤雀飞止于显庆殿御帐座内。自己告诉赤雀:"皇后在孕,未遂分诞,玄奘深怀忧惧,愿乞平安。若如所祈,为陈喜相。"果然见赤雀"示平安之仪,了然解人意"。这是"皇帝皇后德通神明","故使羽族呈祥"。男婴生下后,皇室不违所许,由玄奘收为徒儿,号为"佛光王"。玄奘从此在皇室中找到了代理人,不断上表,歌颂皇室为:"殚四海之资,不足比此檀行(施舍)";欣慰"如来之有嗣",定会"绍隆像化,阐播玄风,再秀禅林,重晖觉苑"。(《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9)佛光王虽然由玄奘剃发、护持,但一直未正式出家为僧。玄奘逝世后,他当了皇帝(唐中宗),果然崇尚佛教,"造寺不止","度人不休"。(《旧唐书》卷101《辛替否传》)

其三是直接提出调整佛道名位的要求。

关于调整佛道名位问题,玄奘传记说:"法师还国来已频内奏,许有商量,未果而文帝升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9)玄奘回国后不足四年半,到贞观二十三年(649)五月,太宗逝世。这一时期太宗对佛教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临死前尚同玄奘"谈玄论道,问因果报应"。太宗"深信纳",多次攘袂感叹:"朕共师相逢晚,不得广兴佛事。"(《大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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