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群盗得隋官及山东士子皆杀之,唯建德每获士人,必加恩遇。"《资治通鉴》卷192说:"唐初士大夫以乱离之后,不乐仕进,官员不充。"贞观元年,只好省并机构,"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为了培养人才,太宗尊师重教,于是扩大校舍,增收生员,征聘教师,颁布《五经正义》为统一教材。但新生代的成长需要时间,不可能立竿见影,太宗及身并未怎么受益。
以上这些情况,发生在封德彝去世后20年间。可以推想,他任右仆射时,人才状况只会更糟。那么,他"于今未有奇才"云云,并没有什么不对。《资治通鉴》叙事时奚落他"惭而退",是所利用的原始资料搀进了捉笔者的主观爱恶。
同类事情还有两件。其一见于《资治通鉴》卷192,说:贞观元年春节期间,太宗宴饮群臣,奏《秦王破阵乐》助兴。这是太宗身为秦王时,带兵讨伐刘武周,军中所作的乐曲。太宗说:"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说:"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太宗说:"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结果是"德彝顿首谢"。既然"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在平定海内时,只能动武,文不足以随其时。封德彝推许太宗的这个功绩,是说创业艰辛,非一般皇储无功而继位可比。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不对,史籍却要奚落他"顿首谢",主观爱恶何其昭然。其二见于《资治通鉴》卷193,说:贞观四年,形势大好。内地的情况是,各地农业丰收,粮价便宜,社会安定,流散人口都返回故里。民族间的情况是,唐政权消灭了宿敌东突厥,擒获其首领颉利可汗,北方各族尊太宗为"天可汗"。太宗总结这一局面出现的原因,指出:"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分析这则史料,我们会产生这样一些疑问:消灭东突厥动用了战争手段,怎么就叫做"偃武",怎么就不是"征讨四夷"?既然是"上书者皆云",怎么就让封德彝独自承担责任,从而谴责他对于国家大政出坏主意?
封德彝何以屡次遭受史籍奚落谴责?原来是许敬宗捣鬼的结果。据《旧唐书》卷82《许敬宗传》记载:许敬宗在太宗、高宗时期兼修国史,所修史书中有《武德实录》、《贞观实录》等当代史。许敬宗为人极为龌龊,职业道德极坏,"自掌知国史,记事阿曲"。对于上述两种《实录》,敬播所修稿本"颇多详直,敬宗又辄以己爱憎曲事删改"。许敬宗所做手脚被揭露出来的有下列几件事:其一,他贪图左监门大将军钱九陇的钱财,就把女儿嫁给钱九陇的儿子。他修史时隐瞒钱九陇皇家奴隶的卑贱出身,为其瞎编门阀、伪造功绩,与大功臣刘文静、长孙顺德同列一卷。其二,他从尉迟宝琳那里得到大量贿赂,将其孙女娶为自己的儿媳,为其父尉迟敬德作传,把过失统统隐瞒,还把太宗作《威凤赋》赐给长孙无忌,瞎编成赐给尉迟敬德。其三,他为庞孝泰作传,因受其贿赂,就说庞孝泰同高丽作战,"频破贼徒,斩获数万,汉将骁健者,唯苏定方与庞孝泰耳,曹继叔、刘伯英皆出其下"。实际上,庞孝泰是位普通的蛮族酋长,懦弱无能,被高丽袭击而大败。其四,他为封德彝作传,"盛加其罪恶"。所以这样,事出有因。义宁二年(618),宇文化及在江都发动政变,杀掉隋炀帝。虞世南的哥哥内史侍郎虞世基和许敬宗的父亲给事郎许善心,也被宇文化及杀掉。封德彝时任内史舍人,目睹其事,对人介绍当时的情景是:"世基被诛,世南匍匐而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许敬宗大为恼火,怀恨在心,借修史之机,挟私报复。《旧唐书》卷63《封伦传》中记载了两件具体的事。一件事是:"伦见虞世基幸于炀帝而不闲吏务,每有承受,多失事机。伦又托附之,密为指画,宣行诏命,谄顺主心;外有表疏如忤意者,皆寝而不奏,决断刑法,多峻文深诬;策勋行赏,必抑削之。故世基之宠日隆,而隋政日坏,皆伦所为也。宇文化及之乱,逼帝出宫,使伦数帝之罪。帝谓曰:'卿是士人,何至于此?'伦赧然而退。"这里居然把"隋政日坏"的责任归到一个在国家政治生活中无足轻重的内史舍人的身上,未免深文周纳。封德彝当面数落独夫民贼的罪过,应该不是错事,怎么士人就不该如此,就要"赧然而退",又在史籍上被奚落一番?另一件事是所谓阻挠唐高祖立太宗为太子事,为行文方便,留待下文分析。
这两件事,《资治通鉴》都采用了。而上文所述《资治通鉴》关于封德彝受奚落谴责的三件事,《旧唐书·封伦传》中却没有。关于封德彝因举贤问题和太宗意见不一便"惭而退",只有《贞观政要》卷3《择官》有相同说法。关于因《秦王破阵乐》而引发的封德彝和太宗对文武问题的讨论,《旧唐书》卷28《音乐志一》说:"德彝顿首曰:'臣不敏,不足以知之。'"不过是臣僚对君主例行的恭维话,口气要比《资治通鉴》所载"德彝顿首谢"轻得多。关于太宗贞观四年追述当初"上书者皆云"而说"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旧唐书》卷71《魏徵传》所载太宗的话却是:"朕即位之初,上书者或言'人主必须威权独运,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唯有魏徵劝朕'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宁。绝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此皆魏徵之力也。"这里根本不显封德彝的责任,当然不可能谴责他。看样子,《旧唐书》所用的资料,是唐代的史官们由于知道许敬宗为封德彝作传时"盛加其罪恶",尽可能廓清过的。而《资治通鉴》所用的资料,有唐代的《实录》、《国史》,许敬宗染指其间,留下痕迹,为《资治通鉴》因袭或演绎。《贞观政要》系缩略《太宗实录》而来,故而亦有痕迹。
许敬宗所以能售其奸,是借了太宗的东风。现在再回到所谓封德彝阻挠高祖立太宗为太子的话题上来。《旧唐书·封伦传》说:封伦"潜持两端,阴附[太子李]建成。时高祖将行废立,犹豫未决,谋之于伦,伦固谏而止。然所为秘隐,时人莫知。……卒后数年,太宗方知其事"。《旧唐书》卷64《隐太子建成传》说:李建成立为太子,太宗封作秦王。兄弟二人围绕着太子地位的角逐,矛盾甚深,形同水火。武德七年(624),李建成趁高祖赴宜州宜君县仁智宫避暑之机,密调自己的原部下、庆州都督杨文幹带兵入京,伙同自己的军事力量,组织军事政变,并指使自己的弟弟齐王李元吉在仁智宫下手,杀掉秦王。有知情人在政变前赶到仁智宫,向高祖告发。高祖大怒,派秦王赴庆州讨伐杨文幹,许诺凯旋后"立汝为太子","废建成封作蜀王,地既僻小易制,若不能事汝,亦易取耳"。秦王走后,李元吉和几位高祖的宠妃"更为建成内请,封伦又外为游说,高祖意便顿改,遂寝不行"。后来,封德彝又"潜劝"秦王图谋李建成,秦王不许。封德彝转而对高祖说:"秦王恃有大勋,不服居太子之下。若不立之,愿早为之所。"他又劝李建成抓紧对秦王下毒手,说:"夫为四海者,不顾其亲。汉高乞羹,此之谓也。"这些说法,疑点甚多。首先,高祖是否真有废掉李建成改立秦王为太子的决定,很值得怀疑。宗法制规定立嫡长子为皇太子,是封建社会中天经地义的事。李建成符合条件,朝野早已接受这一事实。如果高祖重行废立,须正式交付大臣们讨论,就像后来太宗废黜李承乾改立李治那样,然而高祖没有这样做过,可见他不愿改变既成事实。李建成欲举兵作乱,高祖盛怒之下说些气话是可能的,但不经过御前会议讨论就轻率地对当事人宣布废立决定,甚至身为父亲,教唆秦王日后若见自己的哥哥不驯服即"取"之,既不符合游戏规则,也不符合情理。《资治通鉴》卷191说:武德九年六月,秦王发动玄武门之变。头一天,他密奏李建成、李元吉二人"淫乱后宫",以激怒高祖。高祖对他表示:"明当鞫问,汝宜早参。"似乎高祖已经卷入这场兄弟阋墙。如果真是这样,届时高祖应该在内殿正襟危坐,等待儿子们的到来。然而政变战斗正酣之时,他"方泛舟海池",优哉游哉,像个没事人一样。当秦王所派尉迟敬德手持戈矛前来"宿卫"他时,他大惊失色,问道:"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居然不知道今日要哪些人进宫。可见秦王密奏和高祖表态云云,是秦王一伙造的谣,高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李建成、李元吉被秦王一伙杀掉后,战斗结束。萧瑀、陈叔达当即请求立秦王为太子,高祖答应。高祖立即召见秦王,对他说:"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投杼"即扔掉织梭,这个典故出自《战国策·秦二》,说:曾参是春秋时期有名的方正之士,在费邑居住时,有一个同姓名者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曾母不相信儿子会干这种事,依然坐在织机前织绢不辍。等到第三个人来报信时,曾母终于相信了,不胜恐惧之际,慌忙扔掉织梭,翻墙而逃。后来,"投杼"一词用来比喻多次听到对亲近可靠的人的不实传闻,动摇了原来曾有过的信赖。高祖这样说,表明此刻之前,他一直对秦王不信任。那么,武德七年即欲改立秦王为太子的说法,也只能是秦王一伙造的谣。因此,当时在仁智宫冒出一个废立太子的话题,可能性不大,封德彝是否有机会就这个话题发表意见,很难说。其次,《旧唐书·封伦传》说:"高祖将行废立,犹豫未决",封德彝"固谏而止,然所为秘隐,时人莫知"。封德彝"固谏",若是以上密奏的方式进行,密奏若不销毁,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后突然接管政权,会很快发现密奏。若是以口头发言的方式进行,所谓"秘隐",唯一的可能是高祖私下同封德彝密谈。高祖退为太上皇之后,活了十来年,这期间秘隐事未暴露,可见高祖一方没有走漏风声。封德彝对于外人尚不知道的不利于自己的事,总不至于自行公布吧。那么,如何在他去世16年后,"秘隐"的事会传出来?第三,按照《旧唐书·隐太子建成传》的说法,武德七年高祖确实宣布过废立太子的决定,结果是推翻不算,其理由一方面是李元吉和几位高祖的宠妃"为建成内请",另一方面是封德彝"外为游说"。封德彝既然是"游说",当然不是上密奏,而是口头发言。能在高祖已宣布决定的情况下起到挽狂澜于既倒的作用,"游说"的规模、声势肯定不小。李元吉等人的活动没被史籍说成是"秘隐",封德彝的游说怎么就是"秘隐"?高祖的决定一再变化,表明其情绪极不稳定,需要和一些人反复商量以权衡利弊,需要对一些人交待自己改变决定的理由以利于自己下得了台,因而容易把封德彝的意见透漏出来。怎么至于事隔20年封德彝的事才暴露出来。第四,萧瑀和陈叔达提议立太宗为太子,立即成为事实。萧瑀和封德彝在太宗执政之初分别被任命为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陈叔达稍后被任命为门下省侍中。萧瑀为人强硬褊狭,同封德彝、陈叔达合不来,关系很紧张。他对封德彝原本同自己意见一致,到太宗前汇报讨论时却突然变卦,十分不满,就向太宗上封事论是非,因而一度免职。后来,他当着太宗的面和陈叔达争论不休,声色俱厉,又以大不敬罪免职。以他这样的性格,如果封德彝真有反对立太宗为太子的事,他何以不多方打听,搜集材料,置封德彝于死地?第五,如果封德彝确实"阴附建成",就会向李建成提交一份见面礼,私下向李建成一方表白自己如何在废立太子一举中开展艰苦的工作。玄武门之变后,太宗清理李建成党,表面上看,很快就结束了,实际上直到贞观十六年五月追赠李建成为皇太子,才算彻底了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未查出封德彝的问题?所谓封德彝怂恿李建成抓紧对太宗下毒手的说法,是从哪里弄来的?
要解决该问题,史籍中并不是没有蛛丝马迹。《旧唐书·封伦传》说:"十七年,……太宗令百官详议,……于是改谥'缪',黜其赠官,削所食实封。"原来,所谓封德彝问题的暴露,在贞观十七年。《旧唐书·许敬宗传》说:"十七年,以修《武德、贞观实录》成,封高阳县男,赐物八百段。"两件事在同一个年份,谜底出来了,是许敬宗编纂呈献的《武德实录》造了封德彝的谣。如果不是这个途径,又会是什么途径呢?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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