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陈寅恪认为:唐宪宗元和十三年,元稹作《连昌宫词》,呼吁"努力庙谟休用兵",是12年前同白居易应制举时所持"销兵"说的继续;"休兵"说同于唐穆宗初期宰相萧俛、段文昌的"消兵"说,元稹因而得志于朝;他与主战派裴度政见对立,故又受到攻击并遭贬;"消兵"说导致朝廷再失河朔。陈说不确。白、萧、段的"消兵"说,指天下军队逃、死不补,自然减员。元稹从无这种主张,所说"消兵革",指朝廷推诚于下,推敬于外,化解矛盾,消除战争,核实军籍,农战相兼。元稹一向主张并积极参与镇压藩镇叛乱,"努力庙谟休用兵",是盼望最终太平,不再用兵,这同裴度完全一致。元稹见重于穆宗,并非由于"休兵"说,而是由于文才学识;遭裴度等忌恨并因而遭贬,也非由于"休兵"说,而是由于勾结宦官,谋取私利。朝廷再失河朔,不是"消兵"说所致,旧史已讲到物资供应、宦官监军、指挥管理、宰相才干和朝廷遥控等五方面因素,还应考虑河朔地区特殊文化背景。元稹"休兵"说不同于萧、段"消兵"说,即便再失河朔是"消兵"说所致,也与元稹无关。
一
元稹是唐代东都洛阳籍人氏,曾在当地生活和当官。东都西南侧寿安县(今宜阳县)境内,有一所帝王行宫,名叫连昌宫,元稹写有著名的歌行《连昌宫词》。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冬,平定了淮西藩镇(驻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的叛乱,这是继元和元年平定剑南西川藩镇(驻今四川省成都市)叛乱和元和二年平定浙西藩镇(驻今江苏省镇江市)叛乱之后,朝廷对跋扈藩镇用兵所取得的又一次胜利。《连昌宫词》是平定淮西叛乱的次年,元稹在通州(今四川省达县市)司马任上创作的。该诗托宫边老翁之口,总结安史之乱以来60年间统一与分裂、安定与战乱的斗争历程,由作者归纳为"努力庙谟休用兵",以"卒章显其志"的写作方式收束全诗。元和十五年正月,宪宗暴崩,穆宗继位。穆宗非常欣赏《连昌宫词》,对元稹恩顾不衰,十分器重。已故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在《元白诗笺证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三章《连昌宫词》中,对这首诗的主题思想、思想渊源、与元稹仕宦生涯的关系以及社会影响,提出了一些说法,我认为不符合历史实际,因而本文提出商榷意见。
二
这里先看陈先生对《连昌宫词》"休兵"说的含义和由来所做的研究。
陈先生立论引证了两则资料。其一见于《旧唐书》卷172《萧俛传》,说萧氏和段文昌在穆宗即位之初当宰相,看到"两河廓定","四鄙无虞",因而"屡献太平之策,以为兵以静乱,时已治矣,不宜黩武,劝穆宗休兵偃武。又以兵不可顿去,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年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谓之消兵"。其二见于白居易的《策林》。白居易自称元和元年与元稹"将应制举","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其中第44门题作《销兵数,省军费,断召募,除虚名》,有云:"臣窃见当今募新兵、占旧额、张虚簿、破见粮者,天下尽是矣,斯则致众之由,积费之本也。今若去虚名、就实数,则十日之内十已减其二三矣。若使逃不补、死不填,则十年之间十又减其三四矣。故不散弃之,则军情无怨也,不增加之,则兵数自销也。去虚就实,则名不诈而用不费也。"陈先生由此得出结论:"《连昌宫词》末章之语"同于萧、段二相的"消兵"说;"销兵"说本为元稹12年前"所揣摩当世之事之一","作《连昌宫词》时,不觉随笔及之"。
其实,元稹的主张同白、萧、段等人的"消(销)兵"说不一样。"努力庙谟休用兵",和萧、段"休兵偃武"说一致,但没有他们那层天下军队逃死自行减员不补的意思。白居易模拟策问答卷,表达的是自己的见解,不能代表同时应试的元稹。元和元年四月,元稹、白居易都应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试,分别以第一名和第四名录取。元稹的答卷《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策一道》说:"将欲兴礼乐,必先富黎人;将欲富黎人,必先息兵革。""古之所谓销兵革者,非谓幅裂其旗章,销铄其锋刃而已也。盖诚信著于上,则忠孝行于下;敬让立于内,则夷狄和于外。夷狄和则边鄙之兵息,敬让立则争夺之患销。争夺之患销,则和顺之心作;和顺之心作,则礼乐之道兴矣。此先王修政、戢兵、兴礼乐、富黎人之大略也。"谈及当时的军队状况,他认为是"卒伍废简稽之实","假戎服者无超乘挽强之勇"。军队以外,还有官吏、商贾、百工、宗教徒等等成份,惰游者太多,都依赖农民的供养,农民负担过重,"恋本之心"淡薄,导致国家贫困。他建议对军队进行改革。一个具体措施是"峻简稽之书",即将现有兵士姓名及武器装备登记为簿册,严格管理。这和白居易"去虚就实,则名不诈而用不费"的说法一致,但没有他那层兵士逃死不补的意思。另一个具体措施是"兴耕战之术",即实行军队屯田,使兵士成为农业劳动力,减轻国家军费开支。在这里,元稹说的是"息兵革"、"销兵革";而白、萧、段说的是"销兵"、"消兵"。元稹的意思是推诚于下,推敬于外,化解矛盾,消除战争,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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