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大周万国颂德天枢考释

作者: 郭绍林3,908】字 目 录

他归唐后,被授以高官,天授"二年(691)二月,奉敕充检校天枢子来使"。《洛阳新获墓志》(北京: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载1990年伊川县平等乡楼子沟村出土的《高足酉墓志》,说高足酉是"辽东平壤人",来洛阳后拜为"镇军大将军、行左豹韬卫大将军"。"证圣元年(即天册元年)造天枢成,悦豫子来,雕镌乃就。干青霄而直上,表皇王而自得。明珠吐耀,将日月而连辉;祥龙下游,凭烟云而矫首。……即封高丽蕃长、渔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阿罗撼、泉献诚、高足酉便属于姓名可考的"四夷酋长"。可见天枢是中外合资设计建造的建筑艺术品。

天枢的性质是政治性的,上引"铭纪功德,黜唐颂周"、"纪革命之功,贬皇家之德"、"颂德"、"述德"及"表皇王而自得"云云,足以作为佐证。在唐代,政治性的纪念物在相关人员生前多有建造,称颂某人的政绩、功德,会为他修造颂德碑(遗爱碑),或以他为模特儿修造佛教人物像。《旧唐书·狄仁傑传》说他当宁州刺史时,"抚和戎夏,人得欢心,郡人勒碑颂德"。苏頲在洛阳任县令,有善政,调离后,当地百姓思念他,就募工匠依照他的形象在龙门山雕成一尊等身观世音石像。张说《龙门西龛苏合宫等身观世音菩萨像颂》记其事说:"模宰官(县令)之形仪,现轮王(菩萨)之相好。……盛德相传,与此山而终始。"但对武则天也这样做,会显得不够规格,只有建造庞然大物,才符合级别。因此,天枢是纪念碑似的建筑物。何以命名为"天枢"?天枢(Dubhe)本是北斗七星中斗身第一星的名称,用来比喻国家政柄,第二星叫天璇(Merak)。从天璇用直线连接天枢,延伸至两星间长度七倍处有一颗星,是为北极星(Polaris)。北斗七星在不同季节和夜晚不同时间,转动到天空的不同方位,但无论怎样转动,天璇和天枢始终对着北极星,因此,天璇和天枢被称为指极星。《尔雅·释天》说:"北极,谓之北辰。"《论语·为政》载孔子话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这是说国君如果以道德治理国家,自己就会像北极星一样,处在固定的位置,众星辰都旋绕和归向自己,即得到臣民的拥护、敬仰。那么,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的寓意在于吹捧武则天以道德感化天下,周边民族和中原民众都像指极星始终朝着北极星一样,对她感恩戴德,忠诚不二。

天枢建造在武则天听政起居的宫城正南面,才能体现众星"拱辰"的含义,端门和定鼎门都符合方位,它到底矗立在哪里?端门是皇城的正南门(遗址应在今洛阳桥北端西),北对宫城正南门应天门(遗址在今周公庙、洛阳报社一带),南对外郭城正南门定鼎门(遗址在今水磨村正南、古城村正东以及赵村正西南三者交汇处)。从端门到定鼎门七里多长的大街,叫做定鼎街、天门街或天街。端门南边临近天津桥,比起坊里鳞次栉比的其它地带,地势无疑空旷宽阔得多。天津桥是洛河上的桥梁,当时认为洛河横穿城中,有银河之象,银河又叫天津,天津桥因而得名。说到星宿,难免会提到银河。《全唐文》卷459载崔淙《五星同色赋》,说金木水火土五星,"邻月魄而璀璨,落天津而隐映。朝临日道,助我后夙兴之勤思;暮入天枢,表圣皇夜寐之勤政"。那么,把天枢修造在洛河旁端门外,不但应合天象,也不受地势局促的制约,还便于官府就近管理和保护。定鼎门内则不然。铁山周围170尺,方的也好圆的也罢,宽度在43至56尺之间,加上围以石兽,两边留出车马通道,所需宽度应超过100尺。定鼎门内街道两侧,坊里密密匝匝,哪有空地安置这个庞然大物。据今实测,定鼎门的中门宽24尺,东西两侧9尺外分别开设一门,各宽21尺,故定鼎门总宽应为100尺略多,正好与安置天枢所需宽度相同。清人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5依据《大唐新语》的说法,认为天枢在定鼎门内,同时指出定鼎街宽百步,即600尺,是定鼎门总宽的五倍多。这哪是街道,简直是广场。当今大都市高楼耸立,车辆密集,也没这么宽阔的街道。因而定鼎街宽百步的说法,恐怕不可置信。若把天枢修建在定鼎街中间,即便街道的宽度能够受纳,但与定鼎门搭配不协调,会影响市容。在清代认为天枢在定鼎门内者,并非徐松一人,《全唐诗》的编纂者也持这一观点。《全唐诗》卷61收录了李峤那首诗,所加的按语用的是《大唐新语》的那段文字。清人为什么宁可相信私家著述的定鼎门内说,而不相信官修史书的端门外说呢?推测起来,大概有三个原因。其一,他们极有可能不相信天枢有正规史书所说的那么高大,能够安置在定鼎门内。其二,他们可能误读了《大唐新语》这则资料提到的一句诗。这则资料说:"开元初,诏毁天枢,发卒销烁,弥月不尽。洛阳尉李休烈赋诗以咏之,曰:'天门街里倒天枢,火急先须卸火珠。计合一条丝线挽,何劳两县索人夫!'先有讹言云:'一条线挽天枢。'言其不经久也。"如上所说,天街北起端门,南达定鼎门,全长七里。无论在端门旁还是在定鼎门内,都属于"天门街里"。因此,不能看到"天门街里"的说法,就以为销毁天枢必然在定鼎门内。其三,他们可能拘泥于李峤诗中"黄道"、"九门"的说法。李诗云:"何如万国会,颂(《大唐新语》作讽)德九门前?灼灼临黄道,迢迢入紫烟。""黄道"即崔淙所说的"日道",是太阳视运行轨道,太阳比喻皇帝,因而黄道也指皇帝经行的道路,不会特指某条街道。唐代曾将天津桥地段的洛河分作三股,分设三桥,天津桥居中,其北是黄道桥,命名依据的是天文学名词。因此,"灼灼临黄道"是说天枢立于洛河旁,在日色辉映下光彩闪射。皇城除端门外,还有左掖门、右掖门、宾耀门、丽景门、宣辉门,共有六门。外郭城除定鼎门外,还有长夏门、厚载门、上东门、建春门、永通门、安喜门、徽安门,共有八门。清人是否会把这两个数字同"颂德九门前"加以比较,选一个近是的说法?李诗说"九门",只是用天子居处九门的典故代指皇宫。稍后,王维《同崔员外秋宵寓直》诗说:"九门寒漏彻,万井曙钟多。"既然"颂德九门前",天枢总该离宫城近一些,在端门外最合适,远在定鼎门内,怎么能算得上"前"呢?

神龙元年(705)以来,中宗、睿宗兄弟相继当政,国号恢复为唐,迁回长安办公。中宗曾令各州设置大唐中兴寺、观各一所,谏官张景源认为"中兴"提法不妥,建议改为"龙兴",中宗采纳,可见他不敢否定母亲的废唐建周行为。睿宗同他伯仲之间而已。睿宗子玄宗即位后,才大刀阔斧地解决武则天时期的遗留问题,到开元二年销毁了天枢,虽然最终清除了武周政权带给唐朝的耻辱,但这座矗立洛阳达20年之久的艺术品,却随之化为乌有。

(原载《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01年第6期,2004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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