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明经"三百馀士"(《全唐文》卷492,权德舆《送三从弟况赴义兴尉序》),进士"七十有二人"。(《全唐文》卷695,萧籍《祭权少监文》)两科皆略有突破,这是他"奏广岁所取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全唐文》卷562,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朝廷批准,才得以扩招的。大和八年(834),唐文宗敕令明经及第不得超过110人,次年下调至100人,进士由25人上调至40人。开成四年(839),明经恢复为110人,进士下调至30人。直至唐亡,大体维持着这个数字。可见,科举制走上正轨以来将近二百年间,明经年录取人数有时同进士相当,有时是进士的二至五倍,通常为三四倍。《通典》二十至四十倍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明经进士录取数的多寡并不说明孰易孰难,因为还存在从多少人中录取的问题。进士举子人数,前引文献概括为"大抵千人","不减八九百人"。我们来看看具体时期的数字。贞元七年(791),"时入策五百馀人"(《唐摭言》卷8《自放状头》),录取30人,录取率约6 %。贞元十九年,主考官权德舆统计:"计偕者几乎五百,籍奏者不逾二十,盖二十五之一也。"(《全唐文》卷483,《贞元十九年礼部策问进士五道》)录取率4 %。稍后,应举人数增加,韩愈一则说:"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全唐文》卷555,《送孟秀才序》),一则说:"常观于皇都,每年贡士至千馀人。"(《全唐文》卷556,《送权秀才序》)大和九年(835),中书门下奏称:"每年贡士,尝仅千人。"(《册府元龟》卷641,《贡举部·条制三》)录取数由25人增加至40人,录取率4 %。大中四年(850),进士刘蜕上书主考官,说:"请与八百之列,负阶试诗。"(《全唐文》卷789,《上礼部裴侍郎书》)录取30人,录取率3.75 %。据《登科记考》记载,咸通十一年(870)停贡举,咸通其馀年份,录取30人者计有八年,25人者三年,35人、40人者各一年,13年共录取390人,平均一年30人。"咸通中,……场中不减千人。"(《唐摭言》卷15《条流进士》)总录取率约为3 %。总之,进士举子每年五百人、八百人、一千人不等,以一千人左右较为常见,录取率是《通典》说法的两三倍。
明经举子对于进士举子的倍数,远远大于《通典》的说法,早在唐朝初建,就形成传统。武德五年(622),诸州奉诏上贡明经143人,进士30人,明经是进士的五倍。经考试,进士录取四人,明经全部落第。中唐时期,韩愈说:"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岁至三千人。"(《全唐文》卷555,《赠张童子序》)这还只是明经中通二经举子的人数,已是进士举子最高数字的三倍,通三经和通五经举子有多少人,不得而知,加在一起,倍数更大。如果不考虑明经科其他举子,把录取最高数110名全部划拨给三千名通二经举子,录取率也才是3.67 %。支持这种分析的数据尚有:大和元年(827),仅京兆府乡贡明经即有孙延嗣等三百人,加上东西两京各国立学校(从下文可知仅西京国子监明经举子即有350人)和各州、府的举子,数目应该相当可观。《唐摭言》卷1载《会昌五年(845)举格节文》,要求全国各地的明经、进士举子隶名于学校,分配的指标是:"其国子监明经,旧格每年送三百五十人,今请送三百人,进士依旧格送三十人;其隶名明经,亦请送二百人;其宗正寺进士,送二十人。其东监(东都国子监)、同华、河中所送进士,不得过三十人,明经不得过五十人。"当时全国共41道,每道或为进士15人、明经20人,或为进士10人、明经15人,或为进士七人、明经10人,都是明经多于进士。可见终唐一代,明经举子人数始终保持着多于进士举子的势头,而年录取数为数十名至一百名稍多,录取率不比进士高,只能说大致持平。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也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传记资料中确实有不少十多岁便取得两经举、明经高第的人物事迹,这主要是由于这些人早慧和聪颖才留下雪泥鸿爪的。其余绝大多数明经及第者,因为其登科年龄不值得津津乐道,而未留下事迹。韩愈讲到明经举子参加由地方而中央的考试,层层过关,连续数十年,到最后录取时,"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幸而得第者,"班白之老半焉"。(《全唐文》卷555,《赠张童子序》)哪是什么"三十老明经"!而进士科年少得志者,往往有之。大中六年(852),进士及第28人,其中苗台符16岁,张读18岁。有人在他们西明寺进士题名处加注调侃,云:"一双前进士,两个阿孩儿。"(《唐摭言》卷3《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纪》)当然,录取进士也会考虑老人。光化四年(901)放榜录取26人,其中五人在54至73岁之间,仅占1/5,便被人戏称为"五老榜"。54岁已算作"老",哪是什么"五十少进士"!这说明通常情况下,老人所占比例不会大于1/5,青年壮年才是主要成分。贞元十二年(796)录取30人,其中孟郊54岁,他所作《同年春燕》诗说:"少年三十士,嘉会良在兹。"(《全唐诗》卷376)可见绝大多数是年轻人。会昌三年(843),中书省奏称及第进士是所谓"初获美名,实皆少俊"。(《唐摭言》卷3《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纪》)唐代习俗,新及第进士在曲江宴饮、泛舟,"公卿家倾城纵观于此,有若中东床之选者十八九"。(《唐摭言》卷3《慈恩寺题名游赏赋咏杂纪》)假若进士们不是"实皆少俊",而是"五十少进士",怎么可能设想:衮衮诸公都有挑选五六十岁的老头做自家女婿的怪癖;而进士举子为了侥幸成为公卿家的乘龙快婿,垂垂老矣还保持着光棍身份,岂不怕考不上会断子绝孙!因此,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来描述进士难明经易,也是靠不住的。
持进士难明经易说者,理由之二是两科考试内容不同。岑仲勉说:"明经[比进士]多帖两经,似乎较难,然《孝经》、《论语》文字无多,不难兼习。……进士诗、赋限韵,要须自出心裁,比[明经]口试[儒经大意]专凭默记者,难易有差。"(岑仲勉《隋唐史》上册第189-191页,北京:中华书局,1982)韩愈的看法不然。他在《答崔立之书》中说:"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或出礼部所试诗、赋、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全唐文》卷552)韩愈初见诗赋试题,觉得容易得到了"无学而能"的程度,若不是"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自己绝不至于连考四年,25岁才中举。然而对于明经科,他一则说:"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征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全唐文》卷555,《送牛堪序》)再则说:"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说",由是而层层考试筛选,最终登第,"厥惟艰哉"!(《全唐文》卷555,《赠张童子序》)岑韩二人说法大相径庭,具体情况到底怎样,须对两科考试进行比较和分析。
唐朝建立后,承隋旧制,明经进士两科一样,只考策问。调露二年(680),主考官刘思立奏请两科皆加帖经,进士加杂文,遂成为一代常式。当时规定九部儒家经典为"正经",按照字数多寡,把《礼记》、《春秋左氏传》叫做大经,《毛诗》、《周礼》、《仪礼》叫做中经,《周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叫做小经。明经科中通二经者,通大经一部并小经一部,或中经两部;通三经者,大中小经各一部;通五经者,大经小经并通。具体经书皆由举子自选。正经以外,《孝经》、《论语》是明经、进士等科的共修课,因而是必考课目,还加试过《老子》、《尔雅》。明经科考试分为三场。第一场帖经,类似填空。正经两部,每部十帖,另有《孝经》二帖,《论语》八帖。考官只露出经文一行(天宝十一载,752年,改为前后各加一行),用纸片帖住本行三个字,由举子答出何字,答对六成及格。第二场试义。起初是"口义",即口试经书大义。考官就儒经的正文和注疏出题,《礼记》、《左传》、《周礼》各四题,其余正经各三题,《孝经》、《论语》共三题。通二、三、五经的举子,按照不同标准,就自选经书和共修课回答,以辨明义理为符合要求,多数题答对为及格。建中二年(781),主考官赵赞上奏说:"承前问义,不形文字,落第之后,喧竞者多。臣今请以所问录于纸上,各令直书其义,不假文言。"(《唐会要》卷75《明经》)这样便把口试改成笔试,称为"墨义"。墨义迄未坚持执行,贞元十三年(797)主考官顾少连奏请罢试口义,恢复墨义,获准。元和二年(807),贡举院又奏请恢复墨义,又获准。元和七年,主考官韦贯之奏停墨义,恢复口义,又获准。第三场试时务策。这是开元二十五年(737)开始实行的,当时规定适当减少帖经和口义的题量,"答时务策三道,取粗有文理者与及第"。(《唐会要》卷75《帖经条例》)
进士科起初只考时务策五道,贞观八年(634)加读经史各一部,其考法与时务策同,还不是帖经。经上述刘思立建议加试帖经和杂文,到神龙元年(705),才确定为三场试。帖经有时作为第一场,有时第二场,比明经科分量小要求低。起初帖一部小经,包括经文和注疏,答对六成以上,并帖《老子》正文和注疏,答对三成以上,算作及格。开元二十五年规定,依明经科例,帖一部大经,答对四成为及格。第三场试时务策,比明经科多两道题,要求也高一些,以"义理惬当"(《大唐六典》卷4)为通。杂文有时作为第二场,有时第一场,所作诗赋以"华实兼举"(《大唐六典》卷4)、"洞识文律"(《大唐六典》卷2)为通。
自开元二十五年定制后,标准最高而虚设六七十年的秀才科突然活跃起来。"其时以进士渐难,而秀才本科无帖经及杂文之限,反易于进士。"(《通典》卷15《选举三》)主管部门不愿更改制度,故对秀才科举子一律不予录取。进士渐难,难在帖经和杂文两项考试上。这时帖经的确很难。"帖经首尾不出前后,复取者、也、之、乎颇相类之处下帖。""必取年头月尾,孤经绝句。"(《唐会要》卷75《帖经条例》)"甚者或上抵其注,下馀一二字,使寻之难知,谓之'倒拔'。"(《通典》卷15《选举三》)"文士多于经不精,至有白首举场者,故进士以帖经为大。"(《封氏闻见记》卷3)阎济美大历九年(774)冬在东都进士及第。他回忆道:"天津桥作铺帖经",自己"早留心章句,不工帖书,必恐不及格"。考官说:"礼闱故事,亦许诗赎",遂出题《天津桥望洛城残雪诗》。由于考官"催约诗甚急,日势又晚","天寒水冻,书不成字",阎济美只作出四句便交卷。考官读后,"遂唱过"。(《太平广记》卷179《阎济美》)可见多数进士举子不害怕杂文,只害怕帖经,但制度规定可用杂文替代帖经,他们便可以避难就易。明经科举子帖经,却不允许用别的考试代替,而且分量更大,要求更高,要说帖经困难,他们承受的困难更大。
进士考试还能享受开卷待遇。乾元二年(759),李揆主考,"其试进士文章,请于庭中设《五经》、诸史及《切韵》本于床",对举子们说:"经籍在此,请恣寻检。"(《旧唐书》卷126《李揆传》)举子白昼答卷不完,可继之以夜,持续燃完三支烛,甚至通宵达旦。到长庆元年(821),白居易还说:"礼部试进士例,许用书策,兼得通宵。得通宵则思虑必周,用书策则文字不错。"(《白居易集》卷43,《论重考试进士事宜状》)明经科考试却没有这些方便。
进士考场纪律很差,交头接耳,抄袭代庖,屡有发生。例如:贾岛手持纸条,"巡铺告人曰:'原夫之辈,乞一联,乞一联'!"(《唐摭言》卷12《轻佻》)温庭筠"多为邻铺假手"。(《唐才子传》卷8《温庭筠》)再加上种种复杂的因素,庸劣之辈难免也会录取。长庆元年录取进士矛盾激化,状告到唐穆宗那里,于是不得不复试。复试题为《孤竹管赋》、《鸟散馀花落诗》。举子不许携带书籍,到燃完两支烛时截止。结果,原录取的25人中只有14人合格,保留了资格。穆宗下诏说:"重试……不于异书之中固求深僻题目,贵令所试成就,以观学艺浅深。'孤竹管'是祭天之乐,出于《周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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