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外编:文科教学刍议

作者: 郭绍林11,575】字 目 录

本不读。我觉得文科治学,离不开理论著作和专业文献。都接触同样的书、同类问题的资料,有的人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的人则不能,除了他们知识的结构和层次以及个人的资质存在差异以外,剩下的便是方法方面的原因了。这时,有方法的人给无方法、少方法的人介绍一下方法问题,会使后者有所领悟、有所借鉴。但若是去给根本未接触同样书籍、资料的人介绍,听者会有如在十里雾中之感,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借鉴了。试想,一个人根本没有接触过木工活,又没有木料,即使把别人制作家具什物的方法记诵得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处?因此,我觉得文科学生解决技能、方法问题,应先解决前提条件问题,即认真读书。世上绝没有不读书就可以搞文科研究的简便偷懒的方法。

当学生有了一定的技能、方法之后,教师应备加爱护,以促成其健康成长。特别是学生的见解与自己不一致、甚至是批评自己的说法时,教师应为这一可贵力量的萌生感到欣慰,绝对不能横加指责,扼杀于萌芽状态。假若教师培养出来的是自己学派强而有力的掘墓人,那结局必定是学术的希望和昌盛。在这方面,西南联大中文系有很好的先例。汪曾祺上文说:联大重视学生有创造性的见解。譬如:一学生认为"别人的诗都是白地子上画画,李贺的诗是在黑地子上画画,所以颜色特别浓"。这一见解为任课教师闻一多所激赏。一学生就汉魏六朝诗选课程中"车轮生四角"这种合乎情悖乎理的想象,写了份很短的报告《方车轮》,任课教师杨振声就宣布该生期末免试。一学生作新诗,题一幅抽象派的画,有"愿殿堂毁塌于建成之先"句。另一学生据此填了一首词,作为诗法课的作业交给任课教师王力,王氏的评语是:"自是君身有仙骨,剪裁妙处不须论。"这些教师看到学生具有一定的技能和方法,能提出新见解,写出好作品,感到由衷的高兴。这不正是高等教育的直接目的吗?

胡如雷上文还谈到清华历史系实行导师制,"即每一学期为每一个班指定一名任课教师为导师,每隔一周同学们在晚饭后到导师家中聊天。谈话的内容可以与课程有关,也可以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地谈各种学术问题"。例如:丁则良任导师时,让学生来自己家里读《明史》,纠正他们读错的地方,指示如何利用这几则史料。雷海宗任导师时,交谈更为广博。一次,一学生问到培根,他指出有两位培根,并一一介绍他们的思想和贡献。胡文总结道:"这样的学术聊天虽然有时与课程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同学们的眼界却因此大大地打开了。这对以后大家的治学,有莫大的好处。"这是通过正式的组织程序实行的导师制,还有一种师生间的私下接触,可以看作是非正式的导师制,学生照样受益匪浅。聂石樵、邓魁英《怀念刘盼遂先生》一文写道:"刘先生的学术观点……经常是通过闲谈传授给我们。我们常到刘先生家去,有问题去问,没有问题也愿意去聊。刘先生所谈的全是有关学问的见解,……有时即兴式地看到什么讲什么。他看到蜘蛛在房角上盘网,就说'"蜘蛛"是语根,踟跦、踌躇、踟蹰、踟躇等,都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一个意思。'……刘先生喜欢游赏自然风光,有时带着几个同学出游。……到香山,看到野菊和留有被车轮轧过的痕迹的石头,便让我们从中体会杜甫'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两句诗的意境。到土城,他登高怀古,指点元代大都城的中心在哪里,西城在哪里……,到十三陵,则讲明代的历史。兴之所至,信口讲述都是学问。"(《学林漫录》第8集)

在课堂教学中,教师受教学大纲、教材、进度的必要限制,又要考虑学生们的平均水平,因而不可能将自己的能力全面发挥出来,也不可能舍弃和背离教材内容,将自己的学术见解、治学经验和其它才干和盘托出,而导师制正好弥补了这一缺陷。因此,我主张试行导师制,当然,应该挑选一些真正愿意学习的学生,而不是混子。导师和学生的学术交谈,体现在形式上的随便和自由,恰恰是内容上的灵活、跳跃和广博,这不但改变了课堂上学生被动听讲的局面,也突破了课堂内容的藩篱,便于因材施教、启发思维,也便于教书育人和师生间感情的交流,以及促使教师学术水平的提高。但是,教师个人,即便是学术造诣很高的教师,他的知识和能力总还是有限的。因此,导师应周期性地更换,使学生能转益多师,学无常师,博采众长,茁壮成长。当然,管理方面应该配套,目前这样仅以课堂教学时数作为教师工作量的计算方法,是不利于提高教师作为导师的积极性的。

课堂教学是一门艺术,应该不设置先验的划一的格式,允许并且提倡百花齐放、风格多样。假若不分课程的性质、层次,不看教师的特点,一律按统一的教学效能测评标准来要求,难免会削足适履,扼杀、消泯掉一些教师的特长,以至于影响教学效果。即便是很成功的教学方式,也只有借鉴的意义,而没有作为样板推广的价值,因为甲所能做到的,乙未必胜任,而乙具备的,甲也许还有所欠缺。从学生一方来说,也需要调剂胃口。红烧肉好吃,天天都是这一道菜,照样令人倒胃口。偶然换上一盘青菜、一块红薯,反倒会使人兴奋,刺激食欲。前人在教学方面风格多异,照样培养出很多人才。上文已介绍王亚南、闻一多、胡小石等人的教学事例,这里再举出一些,作为本节的论据。

冯至上文说:鲁迅讲课,"态度冷静而又充满热情,语言朴素而又娓娓动听,无论是评论历史,或是分析社会,都能入木三分"。讲莫泊桑小说《项链》时,"他用沉重的声调读小说里重要的段落,不加任何评语,全教室屏息无声,等读到那条失去的项链是假项链时,我们好象是在阴云密布的寂静中突然听到一声惊雷"。

程千帆《忆黄季刚老师》一文说:黄侃讲课,"常常没有一定的教学方案,兴之所至,随意发挥,初学的人,往往苦于摸不着头脑,但我当时已是四年级的学生,倒觉得所讲胜义纷陈,深受教益"。(《学林漫录》第8集)

王永兴《怀念陈寅恪先生》一文说:陈氏认为"有一分史料讲一分话,没有史料就不能讲,不能空说"。他讲课时,把所要引证的史料写满黑板,再加以分析讲解。(《学林漫录》初集)他的魏晋南北朝专题讲到石勒时,周一良等人曾去"偷听"(没办旁听手续),见陈氏旁征博引,时加按语,不仅指出问题之所在,并且讲出问题之所以然来,觉得真是高不可攀,深不见底。周氏等人都喜欢京剧,议论起陈氏的讲课,认为像听杨小楼唱戏一样过瘾。

汪曾祺上文说:古文字专家唐兰开词选课,"他讲课的方法是:不讲。有时只是用无锡腔调念(实是吟唱)一遍:'"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好!真好!'这首词就pass了。"沈从文"讲创作的精义,只有一句'贴到人物来写'。听他的课需要举一隅而三隅反,否则就会觉得'不知所云'"。

叶祖兴上文说:俞平伯讲古诗时,"总是陶醉在诗情画意之中,自得其乐"。一次,他念了一遍古诗:"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然后,他"挠挠头皮,笑着连称'妙不可言',惹得我们哄堂大笑。笑完了,才觉得这诗的意境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游国恩讲文学史,最有见地的是《离骚》。"当他忘情地吟诵'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的时候,我觉得十分古老的诗句是这样的亲近。"杨晦讲文艺概论时,"热情奔放,滔滔不绝,弄得我感到记笔记是一大难事"。语言文字学家罗常培讲社会发展史,"讲得生动有趣"。

郑临川《薪尽火传忆我师》一文说:罗庸讲课有两个特点:"第一是务实精神,对教材内容的叙述阐发极有分寸,从不逞才炫博。""第二是尊重学生的独立思考,认真传授知识,不在课堂侈谈个人的思想和爱好,用片面的成见去干扰学生积极的思维活动。……根据不同课程内容的需要,给学生以扎扎实实的基础或专业知识。"(《学林漫录》第11集)

聂石樵上文说刘盼遂讲课,"从来不一般的讲述,而是专讲难点"。一般学生认为这样做,系统性、完整性不够,其实这正是他认为人们都懂而有意省略了的。但在解决难题时,他却讲得很细很透,"用硬性的材料加以论述,得出带科学性的结论"。例如:刘氏详细讲述了《胡笳十八拍》的用韵,不符合汉魏诗歌押韵的规律,而严守唐代官韵,因此不是蔡文姬所作,说是唐以后的作品,也不为过。

蔡义江《忆夏承焘师》一文说:"夏先生上课从不照讲稿念,也不按什么程式来一套开场白,没有长篇大论,说话很从容,笑咪咪的,一点也不急。一开始就接触问题的实质,并且总能立即引起学生的兴趣,抓住他们的注意力。要讲的几点意思,总是表达得非常简明浅显,但又深入透彻。说理不多,而能出语惊人。他最喜欢举许多例子来说明道理,加深学生的印象。……讲一首[中国古典]诗词,忽而提到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如何写海伦的美,或者雨果、莫泊桑小说出人意料的结局。又联想到前一天晚上自己读过某本书中的几句话,或学校里刚放映的一部电影中的某个情节。有时,讲一二句诗,甚至一二个字,便用了一节课的时间,然而因为举一反三,同学们由此而获得的启示,却远非只对某首作品本身的理解可比。……夏先生讲课,最善于用启发式。一次,他讲到艺术上相辅相成、对立统一的道理时,列举了很多例子。如说,要写喜,偏写悲,举了'喜心翻到极,呜咽泪沾襟';为写乐,反说愁,举了'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本写心情急切,却说胆怯害怕,举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要说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却偏偏说还有三个地方能见到,那就是'梦中地下更来生',等等。他说,我有一天晚上,读一本戏曲,其中有两句写鬼的,于是在黑板上写了'鬼灯一闪,露出□□面'几个字,要学生猜猜看,空着的两个是什么字。同学们有的说是'狰狞',有的说是'青蓝',猜了一会,都不是的。然后他才写了'桃花'二字,并且说'桃花面'本应是最漂亮的、最可爱的,故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可是在黑夜里鬼灯下见到,你们怕不怕?同学们想,鬼灯下的'桃花面'果然比所谓青面獠牙更令人毛骨悚然,一下子都乐了。他兴致来了,又讲了一个故事:有许多文人凑在一起喝酒,行酒令作诗,要以'红'字押韵,作一句。一个人作了一句花红的诗,一个人作了枫叶红的诗,还有作晚霞红、猎火红的。最后一个人想了想,作了一句诗说:'柳絮飞来片片红。'大家都笑他作错了,哪有柳絮是红的?要罚酒。'同学们,你们说他该不该罚?'大家知道必有奥妙,不敢回答。一位同学低声地说:'不该罚。'夏先生就问他为什么不该罚,他说不上来。夏先生笑着说,是不该罚。那个作诗的人也不服气,说:'你们不知道我的诗前面还有一句呢,连起来是"斜阳反照桃花坞,柳絮飞来片片红。"'教室里立即又腾起了一片笑声、赞赏声。夏先生说:'你们作诗,不要作花红、火红的诗,就要去作"柳絮红"一类的诗。'"(中华书局《文史知识》1992年第8期)

曹文轩《圣坛》一文把讲课的诀窍归结为四个字:"目中无人。"所谓目中无人,并非倨傲、轻浮,或者内荏而色厉。"无就是有,有却又是无",是一种人格上的、精神上的、气势上的境界,"是对学术观点的诚实和对真理的自信"。"所谓无人,就是没有具体的人,而只有抽象的人--抽象的人则无。""似无人,但恰恰是把听课者看得很高的。"(《精神的魅力》)

这些事例和经验,都值得人们思索和借鉴。同时,我还觉得至少有两点需要注意。其一,讲课切忌脱离课程内容,而漫无边际地胡扯乱讲。汪曾祺上文提到一件事:"刘文典先生讲了一年庄子,我只记住开头一句:'《庄子》嘿,我是不懂的喽,也没有人懂。'他讲课时东拉西扯,有时扯到和庄子毫不相干的事。倒是有些骂人的话,留给我的印象颇深。他说有些搞校勘的人,只会说'甲本作某,乙本作某,--到底应该作什么?'骂有些注释家,只会说甲如何说,乙如何说,'你怎么说?'他还批评有些教授,自己拿了一本有注解的本子,发给学生的是白文,'你把注释发给学生!要不,你也拿一本白文!'……他讲了一学期《文选》只讲了半篇木玄虚的《海赋》。好几堂课大讲'拟声法'。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挺长的法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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