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底意义 - 别

作者: 朱自清4,238】字 目 录

他长久没有想到伊和八儿了;倘使想到累人的他们,怕只招些烦厌罢。

这一天,他母亲寄信给他,说家里光景不好,已叫人送伊和八儿来了。他吃了一惊,想:“可麻烦哩!”但这是不可免的;他只得等着。一直几天,他们没来,他不由有些焦躁——不屑的焦躁;那藏在烦厌中的期待底情开始摇撼他柔弱的心了。

晚上他接着伊父亲的信片,说他们明天准来。可是刮了一夜底北风,接着便是纷纷的大雪。他早起从楼上外望迷迷茫茫的,像一张洁白的绒毡儿将大地裹着;大地怕寒,便整个儿缩在毡里去了。天空静荡荡的,不见一只鸟儿,只有整千整万的雪花鹅毛片似的“白战”着。他呆呆的看,心里盘算,“只怕又来不成了哩!该诅咒的雪,你早不好落,迟不好落,偏选在今天落,不是故意欺负我,不给我做美么?——但是信上说来,他们必晓得我在车站接,会叫我白跑么?——我若不去,岂不叫他们失望?……”

午饭后雪落得愈紧。他匆匆乘车上车站去。在没遮拦的月台上,足足吃够一点多钟底风,火车才来了。客人们纷纷地上下,小工们忙忙地搬运;一种低缓而嘈杂的声浪在稠密的空气中浮沉着。他立在月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每个走过他面前的人。走过的都走过了,哪里有伊和八儿底影儿?——连有些像的也无。他不信,走到月台那头去看,又到出口去看,确是没有——他想,他们一定搭下一班车来了。

一切都如前了,他——只有他——只在月台上徘徊。警察走过,盯了他一眼,他却不理会。车来时,他照样热心地去看每个下车的搭客,但他的努力显然又落了空。

晚上最后一班车来了,他们终于没有来。他恼了,没精打采地冲寒冒雪而回——一路上想,“再不接他们了,也别望他们了!”但到了屋里,便自回心转意:“这么大的雪,也难怪他们,……得知几时晴哩?雪住了便可来了罢?落得小些也可动身了罢?”

两天匆匆过去,雪是一直没有止。那晚上他独自在房里坐,仆人走来说,有人送了一个女人和孩子来了。他诧异地听着。这于他确是意外——窗外的雪还在落呵。他下楼和他们相见,伊推着八儿说:“看——谁来了?”八儿回头道:“唔……爸爸。”他没有说话,只低低叫声:“跟我来罢。”

他们到楼上安顿了东西。伊说前天大雪,伊父亲怕八儿冻着,所以没有来;他教等天晴再走罢。但伊看了两天,天是一时不会晴的了,老等着,谁耐烦?所以决然动身。他听了,不开口。他们沉默了一会。那时他的朋友们都已晓得他的喜事——他住的一所房子原是公寓之类;楼上有好几个朋友们同住——哄着来看伊。他逐一介绍了,伊微低着头向他们鞠躬。他们坐了一会,彼此谈着,问了伊些话。伊只用简单的句子低低地、缓缓地答复。他想,伊大约怕“蓦生”哩!这时他忽然感着一种隐藏的不安;那不安底情原从他母亲信里捎来,可是他到现在才明白地感觉到了。——其实那时的屋里,所有的于谁都是“蓦生”的,谁底生命流里不曾被丢了瓦砾,掀起不安的波浪呢?但丢给他俩的大些,波动自然也有力些,所以便分外感着了。于是他们坐坐无聊,都告辞了。他俩显然觉得有些异样。这个异样,教他俩不能即时联合——他们不曾说话;电灯底光确和往日不同,光里一切,自然也都变化。在他俩眼里,包围着他们的,都是偶力底漩涡:坐的椅子,面前的桌子,桌上的墨水瓶,瓶里墨水底每一滴,像都由那些漩涡支持着;漩涡呢,自然是不安和欢乐底交流了。

电灯灭了,一切都寂静,他们也自睡下。渐渐有些唧唧哝哝底声音——半夜底话终于将那不安“消毒”了,欢乐弥漫着他俩间,他俩便这般联合了,和他们最近分别前的一秒时一样。

第二天,他们雇定一个女仆。第三天清早便打发那送的人回去。简陋而甜蜜的家,这样在那松铺着的沙上筑起来了。他照常教他的书,伊愿意给他烧饭,伊不喜欢吃公寓里的饭,也不欢喜他吃。他俩商量的结果,只有由伊自己在房里烧了。但伊并未做惯这事,孩子又只磨着伊,新地方市场底情形,伊也不熟悉。所以几天过后,便自懊恼着;但为他的缘故,终于耐着心,习惯自然了。他有时也嫌房里充满厨灶的空气,又不耐听孩子惫赖的声音,教他不能读书,便着了急,只绕着桌子打旋。但走过几转,看看正在工作的伊,也只好叹口气,谅解伊了。有时他俩却也会因这些事反目。可是照例不能坚持——不是伊,便是他,忍不住先道歉了,那一个就也笑笑。他俩这样爱着过活——虽不十分自然——,转眼已是一年些了。

但是有一件可厌的,而不可避的事,伊一个月后便要生产。他俩从不曾仔细想过这个,现在却都愁着。公寓不用说是不便的。他母亲信上说:“可以入医院,有我来照料”;父亲却宁愿伊和八儿回家。他晓得母亲是爱游逛,爱买东西的,来去又要人送——所费必不得少。倘伊家也有人来监产——一定会有的——,那可怎么办呢?非百元不可了!其实家里若能来一女仆,和八儿亲热的,领领他,伊便也可安然到医院去。但他怎好和母亲说,不要伊来呢?又怎好禁止岳家底人呢?他不得不想到怎样急切地凑着一百元了。可以想到的都已想到,最后——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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