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稻从黄山庵回来了。那餐饭不仅吊起了他的胃口,更多的是调动了他沉潜得很深的记忆。一路上他回忆着最早是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饭。当他踏上铜钱沙时,陡然清晰地记起来是解放初围垦的年月。
那年冬天,区乡两级政府组织民工围垦,连刚刚进城的一部分解放军也放下枪,挑起箢箕,来参加围塘。声势浩大,红旗招展,跟打仗一样的阵势。从其他乡、区调集而来的农民,住满了铜钱沙,家家户户的堂屋里打满了地铺:几捆稻草往地上一扔,五颜六色的破棉被往草上一铺,二十来个人一排睡。大锅煮饭,大钵盛菜,也是青菜豆腐,黄烟锅巴。那锅巴大得像顶斗笠,揭起来,大家抢着,你一块,我一块,笑着,咬着。解放后分得了田地的农民干起来欢,吃起来也欢,行动起来,军事化。雞叫三遍,吹号煮饭,第二通号响起床,第三遍号声响开饭,号响四遍出工。每遍号声都有规定的节拍,休息“的的——哒——”,收工“哒哒——的”。那年月的人真听话,共产党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句句话管用。区长、乡长跟老百姓一样,穿草鞋,吃大锅饭,睡地铺。薛政委是围垦指挥长,指挥部就设在陈耀武的盐仓里。兰香娘成了伙头军,给指挥部煮饭,做菜。她做得一手好菜。村里住不了上万的民工,大部分民工住在滩涂上搭起的临时工棚里。一排排工棚像古代的营房,以村为单位,每座营房头上揷着红旗,红旗上写着村名。干军万马齐上阵,每一个民工都由政府配给一斤米和一毛钱。总指挥也一样。那年一斤大米才四分半,一斤猪肉三毛六。就在那年腊月,三十五天内,民工们围起了十里长的大塘。铜钱沙再也不是江心岛了,内江堵了,筑起上下两座涵闸。东边辽阔的滩涂成了田,陈耀武的三百亩盐田成了铜钱沙的中心地带。铜钱沙扩大了四倍。新围的滩涂,一部分留给军队办了个军垦小农场,大部分给了铜钱沙。邻村移来了五十多户人家,铜钱沙村扩大了一倍。田土根是村长,在围垦中,他带着村里人打头阵,大塘合龙那天,田土根和杨茂生带着村里的五十多个壮男人三九天站在潮头。田稻是青年突击队队长,他的突击队一口气打下了十五根大桩,指挥部赏给他一面锦旗。合龙后,指挥部按人头给每人发了半斤肉。大锅里肉焖萝卜,全村人打牙祭,欢天喜地,连狗也欢得到处跑,到处叫。那日子……他那年还不满二十岁。
他对集体的向往热恋就是从那年开始的。“人多好种田,人少好过年”这话不错。一万多人的力量集在一起,移山填海,堵死一条江。这条信念牢牢地扎根在他年轻的头脑里,几十年不动摇,直到今天,才被涌来的金钱浪潮打得千疮百孔,难以弥补。金钱的浪潮跟战争的炮火一样厉害,不见硝烟,却能把什么坚固的东西都打得七零八落,体无完肤。连一个好端端贫下中农出生的县长也成了全国著名的大贪污犯,把上百万装进了自己的腰包,被判了死刑。原因是出卖土地从中受贿呀!土地一旦值钱了,就不干净,被亵渎了。
那年,这块刚刚围起来的黑土是黑缎子一样的一尘不染啊!
土改后的第一个春天,真是一个艳阳天。清明播种,谷雨见苗,和平安宁的日子里,田里的苗也长得快。几天,麦苗抽穗,豌豆结荚。没有饥荒迫胁,没有战火炙烤,和风细雨,一眨眼稻子就含苞了。“一七见苞二七出,三七扬花四七谷”,日脚在禾苗上淌。南风徐徐地吹,绿浪悠悠地滚,人在绿浪里,醉了。
豆女在稻田塍上,田塍上种了六月黄(大豆品种,早熟),豆荚几粒粒饱得像女人怀了八个月孩子的肚皮。赤豆儿的荚肥得像一条条蚯蚓。藤牵蔓绕,如梦如幻。在自家的田头,自种自收,圆了种田人的春梦秋梦。田东头,南瓜开花,黄灿灿;田西头,冬瓜结果,白粉粉。她不让巴掌大的地闲着。田头地边,能种一粒就种一粒,能栽一株就栽一株,惜土如金。她把地看成丈夫,把禾苗视若儿女。她的丈夫叫田土根,她的儿女都叫了庄稼的名字。稻儿,麦儿,瓜儿,菜儿,这四颗苗是土根在她肚里下的种,一颗颗从肚里长出来。她剥开那肥壮的毛豆荚儿,看到一层薄薄的胎衣裹着青皮豆儿,一粒粒水灵灵鼓壮壮的豆甜蜜蜜卧在那摇篮似的荚瓣里,分娩的感觉油然而生。是一种母体开裂的疼痛,也是一种生命诞生与延续的骄傲,一种母性的快感。她用指甲抠出一粒豆儿,衔到口里,一种受孕时的麻酥感产生出津液,吞入腹中。
她到田头看南瓜。她种瓜种豆有一种天性的解好,自种下之日,就一天天看。看着瓜儿长,就像摸自己怀孕的肚皮,看着盼着守着数着,数着日脚,数着花,数着果。养雞下蛋也是如此。每天打开雞埘,放掉公雞,公雞就跳到雞树上“喔喔——喔——”地打鸣。母雞被她一只只抠过,今天会有几个蛋,她已经摸准了。晚上从雞窝里摸出蛋来,若少了一个准是哪个雞婆生野蛋了。惊蛰一到,就孵雞娃。生完蛋的雞婆刺起浑身的羽毛,“咯咯咯”地空叫唤,赖在窝里不肯走,就给它另搭个窝儿,破筐儿破桶儿,塞上几把软绵绵的稻草,加上一点棉絮儿,放进十几个新鲜蛋。雞婆进去,痴痴迷迷,不吃不喝,孵着。雞呀雞,二十一,鸭呀鸭,二十八,三周、四周就出壳。未曾出壳时,豆女要避开人,把雞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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