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还毁了旧的田界。曾几何时,人们为了田界而争斗,视她为命。谁说那不是生命线呢?
“社”轻而易举地把这几千年来的界线打破了。社员们在社长的带领下,改天换地,把小块四合并成大块,重新筑界。新的田塍没有了旧的“界”的含意,它再也不是财产的界定,土地证成了解手纸,擦屁股也只能用一次。几千年的“界”的概念随之消逝。新筑的田塍只具有路与蓄水坝的功用了。田稻在毁掉他父親筑起的田界时,手不曾颤抖。当然,他想到很多,他和田麦就是在这几条界上爬大的。听母親讲过,他第一次学步就是在“长丘”的田界上。尺宽的田埂,被父親用泥抹得精光,新泥刚干,小草芽儿就从泥里钻出来,像父親脸上的胡茬茬一样,扎着他光光嫩嫩的小脚,癢癢地像是在搔他的脚板。他直笑,咿咿呀呀的,张开双手,迈开步,从母親怀里出发,大胆地走向另一端的父親。稻田里刚刚种上新秧,田埂两边的清水如镜一般明澈,蓝天白云在水中,水边的泥衣上有田螺爬过的弯弯曲曲的印痕,他[一]丝[*]挂的小身影,倒映在田界的两边。他摇摇晃晃。一步一步,终于走完了有十多丈远的那条田界。田界上留下了他稚嫩的一串脚印。娘说,他比阿麦早一个月会走路。阿麦是在屋子里穿着鞋学会走的路。娘说,走得早的人终生辛苦。母親的这句话应验了。他在那条田界上走了二十多年,直到把它毁掉。
他主持种田的时代,走的是集体的路。
除了保留了“铜钱沙”这个大地名,其余的田名随界一道消失。他给集体的大田编了号,重新造了田亩册。田亩册跟户口册一样,是社的财产登记:“一号横丘”四点五亩,“二号直丘”五点三亩,有如“张三,男,三十五岁”。社员有花名册,土地有田亩册,这是两本最根本的账册。由这两本账册而派生出来的“工分册”便是时代革命举世独有的创举。它册定了几亿中国农民整整三十年,整整一代人。种田被叫做“做工分”、“挣工分”,人们靠工分吃饭,靠工分生活。男人十分,女人八分,弱男人九分八分,等同女人,弱女人六分五分。张三很棒,一年挣五百工分,他就可以娶到一个好女人,靠工分养活家小。能挣大工分的女人,自然也头高颈昂。农民的身价再也不是以拥有多少土地而是以能挣多少工分来决定了。
历史的进程,把农民从土地这张皮上剥下来,贴到了工分榜上。勤劳的中国农民从若干个世纪争得一片自己的土地的苦难中解放出来了,去挣那工分册上笔写的符号。整整三十年,人们才醒悟过来,废除了它,从贫瘠的泥沼里走出来。
但谁都不得不承认这段历史。独特的不再重复的中国史。
农民们(指纯粹田间劳作的社员)再也无须为种田而操心劳神了。早起不看天,晚归不看地,巴望日头落,一天画个圈,只管工分册上有,不管地里无,出工有人派,收工没人管。种啥是队长的事,收了归大仓。种田人听队长的,队长听社长的,社长听区长的,区长听县长的,一级一级听上去。那些不曾种田的人也成了田的指挥。
田稻是一社之长,是铜钱沙的头脑,掌管了干亩良田。他终日为田操劳,睡在床头,想着田头,常常半夜起来看天色,看潮水,看庄稼。上面要公粮,要余粮,十万八万派下来,非得完成,还要早交多交,夺得一面锦旗。铜钱沙人是种田汉子,要面子。下面有五百张嘴要吃,肚子是勒不住的,粮食得从土里刨出来。全村男女劳力两百多双手,吃了饭,干什么?他们站在那里听从指派:强壮者干什么,体弱者也不能闲,谁都得去挣工分。即使是个人影子,也得到地里去晃晃,否则,他就没有了工分,也就没法生活。生老病残,他都得想到,连女人怀上了孩子他也得知道。栽种收割,除草施肥,抗旱排涝,防虫治虫,芝麻割了种绿豆,绿豆摘了撒养麦,稻田翻了种油菜,棉梗拔了种小麦。铜钱沙是他的一本作业簿,每天一页,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等他出题,等他解答,等他批阅,等他向上级报告。田稻毕竟读过几天书,能写会画,比他爹能干。他口袋里一个小本儿一支钢笔须臾不离,千亩田,数百人,在他心中、手中盘弄得井井有条。他是一个好社长。
那一年的清明节,田稻总算抽出了一点空,带着全家来到屋后祖父母和父親的坟前。菜儿兰香给死人烧香化纸,田稻用镰修理坟头的野草。他是党员干部,烧香叩头怕人看见。他用锹培着土,把一个老鼠洞塞了,又抓了一把青草,把两块墓碑通身擦了一番。祖父和父親的名字明晰起来。
豆女牵来不到四岁的潮生。潮生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坟边挖洞。他挖一个小[dòng],就叫一声:“奶奶,种!”豆女就依了孙子,从衣袋里掏出两三粒豆籽,种下。孙子沿着坟挖,她沿着坟种。
奶奶和孙子种下了数十粒豆。
豆女对着坟说:“阿稻他爹,孙子给你种豆啦!这不是‘社’的豆,是我们家的豆,你看着吧!社里的豆不好吃,你还是吃自家的。”
兰香小声对菜儿说:“娘又说鬼话了。”
“你才说鬼话,你们全部在做鬼事。”她听到了,抗议道。
菜儿笑笑说:“娘,没说你。”
豆女说:“你们成天做鬼事,说鬼话,怕我不知道吗?跟着你哥鬼搞。”
兰香说:“我们没鬼搞呀!”
豆女说:“你们把种田说成做工分,不是鬼话么?做了一天,收回什么?到墙上贴的纸上去画一个记号,干什么?”
菜儿说:“那叫工分!”
豆女说:“工分,能吃能喝?干活男一队女一群的,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鬼混。”
兰香说:“娘,那是社,是集体劳动。”
豆女说:“社,鬼才兴社。社是好玩,唱社戏,放社火。”
田稻说:“莫跟娘说这些。你们回去吧!”
田稻慢慢地摸透了母親的习气。从父親死后,母親的思想就停止了。她拒绝一切变化着的现实。她在那里自我完善父親生前的那些想法。
豆女偶尔也参加队里的劳动。她当年还只是四十多岁的婦女,照正常情况,她下田能挣七分工哩。但她不正常,她算不算社员,从来没人研究过。豆女的名字在人口册上有,在工分册上无,虽然她天天在这块土地上劳动着。自从把人和土地区分开来,农民本该从田头获得行为的自由,然而,适得其反的是,农民在失去了个人对土地的支配权之后,也失去了个人行为的自由。个人无法安排农活的同时也无法安排自身了。豆女一生没有人工分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参加集体劳动时,她心里有一个十分严格的原则界线。田稻发现了母親的奥秘:
她只在曾属于她家的那十亩地的界线内干活,而且干得非常认真,非常卖力。那是她和田土根开垦的[chǔ]女地。大田平整后,田界毁了,她却能精确地分辨出来,过了界,她就不干了。那不到她的田。生产方式的变更,把所有的农民推出了界,而豆女却坚定不移地站在她的界内。有一次种秧,数十人下到田里,豆女怦然以一个农家主婦的身份感激大家,自己也带头下田。揷了一阵,她回家去,做了一大甑米饭,煮了一大盆南瓜,挑到田头,硬逼着社员们吃。兰香和田稻哭笑不得。家里十天的口粮让她一甑蒸完了。人们笑哈哈白吃了一顿,队长要给豆女记工分,田稻坚决拒绝了。
豆女没有进社,她疯了。她把自家屋后的两分菜地种得跟绣花一样,四季常青。
豆女守着心中的十亩田和丈夫公婆的坟。
田稻修理好坟头,把儿子拉到碑前,叫他跪下磕头。潮生不肯,却挺起肚子,张开胯,把尿撒在了墓碑上。田稻气极,狠狠地在儿子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日煞的,这是你祖宗。”
潮生没哭,反而笑:“这是石头,祖宗是石头吗?”
“祖宗埋在石头底下。底下埋的是我爹,旁边是我爹的爹,这就叫祖宗。”
“祖宗是要埋的,爹也是要埋的。爹,我也要埋你吗?埋下去了做祖宗?”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没死哩!”
田稻要打,兰香抱住儿子,笑。
至今,田稻也记得这事。儿子要埋他,埋到哪里去?
连埋在地下的骨头也要挖起来了啊!
阿麦又要回来了,他会怎么说?
田麦这次回来,不为修庙,不为修路,不为开工厂,而是来买地。他将要花比他们的父親当年高上万倍的价来买他父親开垦的这块地,买下埋着他们的祖父母和父親的这块地。
田麦离开故乡三十多年才回来。
落叶归根,人老思乡。中国人的骨髓里就带有乡土观念的染色体。
人,均有两极之地,生地和墓地。在飞机上出生和在海轮上出生的人现代才有。把骨灰撒向大地海洋是近代才兴的。在古代,人们尤为看重这两地的建设。埃及的金字塔和中国的皇陵,耶稣和穆罕默德的耶路撒冷和麦加圣城,孔子的曲阜和毛泽东的韶山冲,蒋介石的溪口,鲁迅的绍兴。人,青年时代应该走出故土,凡是先哲至圣,都不是在本乡本土成仙得道的,莫不是成功了,荣归故里,衣锦还乡。行不了天下者,何言福及故里。一个人在故土上是很难成名有所作为的,因为了解你的人太多,你没有神秘可言。除了作恶,你难得神气起来。
田稻和父親可谓为铜钱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他们说到底也只不过有耕种她的权利,而摆弄不了她。林老爷注册没有问过他们;日本人占领驱走了他们;解放了,人民政府分发给他们;合作化他们又乖乖地交出来给了“集体”;改革了,又还给他们;开发了,国家征去,租卖给投资商,他们连同他们祖宗的坟也得搬走。田土根和田稻父子是铜钱沙的主人吗?不,他们仍然是土地的奴仆。
田麦十二岁就离开了铜钱沙。他从一个放牛娃变成学徒,从学徒变管家,从管家变女婿,然后自立门户,在香港、新加坡、马来西亚、澳洲买地开工厂,三十多年没回铜钱沙。他所拥有的田氏土地比父親渴望的十亩地不知多了多少倍。他带走了那买地的钱,把地买到外国去了,但他还要回来买。潮生向叔叔通了信,近水山庄度假村希望叔叔买下来。中秋节时,他就要回来。
老人总爱做童年的梦。田麦住在豪华的别墅里,梦见的总是铜钱沙,总是故乡、故土、故人、故事,魂系故里。自从得知了故乡的信息,他就渴望回乡看看。
人在弥留之际,思维多半停留在故乡少年时代似梦非梦的境地,盼望再生,重走一遍。所以,发迹的人,晚年都想在他的出生地留下一点纪念,至少希望叶落归根,埋在故土。
坟,是人不甘心死亡又无可奈何的标志。
田麦第一次回乡,正赶上回潮生迎娶林家小姐林静。这是田林两家的第三次结親。田菜嫁给林清那会是“文革”期间,港台关系是敌我关系,谁也不敢张扬。这回不同了,田林两家在城里办的婚宴场面大,气派大,田麦给田潮生的贺金可以买一辆小轿车,林老爷给曾孙女的嫁资更是可观。姑奶奶林佩玉也从日本回来了,还请他们婚后去日本旅行。贺婚的人如流水行云一般。这桩婚事简直成了统一战线、邻邦友好的一次盛会。从城里到乡下,热闹非凡。
婚宴之后,田麦回到了铜钱沙。正是清明时节,祭祖是他此行的主要内容。
田麦祭祖是经过一番准备的,一切都按照旧时的习俗。田麦没有经历过大陆三十多年的革命,他有钱了,大港商啊!是大陆正吸引的主要对象。只要他高兴,随他去吧!只要他高兴,撒下一把钞票,铜钱沙就肥起来。
公路旁停了十几辆小轿车、面包车。除了田家人以外,林家人也都一起来了,包括林佩玉和她的儿子田中先生。林佩玉是来祭恩兄,也是来看豆女的。如果没有他夫妻二人搭救,她早葬身鱼腹了。她要再看一看她身遭劫难的土地。相去四十年,铜钱沙已经让她无法辨认了。这里是一派春光,艳阳照着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一幢幢小洋楼取代了旧时的三角形茅舍。那黑昏的海涂,汹涌的潮水,隂森、恐怖的芦苇林,孤雁悲鸣长夜的凄怆,已相去久远久远,留在另一个世界。只有坟上的一丛芦苇,那枯萎的芦叶,那飘去芦花剩下的穗缨,如招魂幡在春风中展动,可以勾想陈年的记忆外,一切都变得陌生。新生的几株芦苇,在枯枝败叶中亭亭玉立。田稻从不割去它,从田土根为父母筑了一座新坟,坟上长出一丛芦苇后,就一直没有动过它。保留它有如保留父親。芦苇枯了荣,荣了枯,年年旺盛,连绵不绝。
豆女在坟旁种豆。田麦和太太回来后在城里的大宾馆里住了两天,田稻和兰香到宾馆里同弟弟弟媳见了面。豆女坚决不去城里。她怎么也不相信阿麦回来了。她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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