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定不移地说人们是在骗她。如果阿麦回来,该来看她,为什么住在城里,反要母親去见他呢?
田麦真的回来了,林小姐也回来了。谁也没有打乱豆女的日常生活。她们在坟头相见。
“豆姐呀!你还在人世啊!”林佩玉拉着豆女,老泪纵横,“我是佩玉。”
“你是林小姐?不是,她去了日本。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你是——”
“豆姐,我回来了,老了,你不也老了么?土根哥死了快三十年了吧!阿稻也老了,阿麦也老了呀!”
“老了,死了。本田那该千刀万剐的老了死了不?”
“他早死了。”
“你真是林家大小姐?”
兰香说:“娘,她真是,来祭爹,来看你的。”
“你们不是土匪?坐汽车来的?”她用铲子指着那些陪同来的人。
“娘,您又瞎说了。哪来的土匪,光天化日的,这都是城里的客人。”田稻难为情地责怪娘。
“抢人抢地的都是土匪。林小姐是用一条小船装来的,像猪一样捆着,是你爹用船送她回去的。后来,她爹就买下了铜钱沙。”
“豆姐,那是快五十年的事了啊!”
“土根把你送回去,你没用小汽车送他回来。你们又来买地哪?那十亩地你爹卖给了土根,写过约的,钱是阿麦带去还清的。”
“娘,别胡说了。”田稻阻止。
田麦跪在豆女面前:“娘,我回来了。那买地的钱——我——我给了我的师父。”他向父親的坟叩了三个头,老泪纵横:“爹,我买了很多地,我还要买。”
田稻也感到诧异了。这个几十年萦绕在心头缄口不言的话题,这个已经快要淡忘的问题,这个在当年关系到田家前途命运的大问题,这个在土改复查“四清”“文革”中反复被下塘杨家人提出疑问而无法查证的重大问题,今日被疯婆豆女和田麦一语道破。要是在当年,田土根就不是村长田土根,他会是中农田土根,而不是雇农,田稻也当不了兵,田家会因为这十亩地带来许多说不清的灾难。
当年,田土根把二百二十块大洋交给儿子田麦,连大儿子田稻也没有告诉过,只有豆女知道。这事是委派田麦去办的。他相信田麦精明,识字断文,在城里深得老爷的爱护。父親让他把那十亩地欠债的字据拿回来。林老爷早就允诺过的,三十块大洋一亩,十亩三百大洋,当时付了八十块。日本人走后,风调雨顺,田土根积蓄了三年,买回十亩地的愿望终于要变成现实了。他把买地的钱给了儿子田麦。也就在这个时节,解放军打过长江占领了南京,林家要逃迁香港了。林老爷希望田麦跟林家去香港。田麦跟林家少爷小姐们平时相处很好,大少爷的女儿风子还悄悄地跟田麦相好。田麦暗暗渴望成为林家的女婿。多年来,他不断努力,尤其是拜了林家葯铺的胡师傅做徒弟之后,对师父敬如生父。胡师傅家传有一剂消炎治创伤的特效葯方:林氏消炎生肌散。林老爷买下了特制的专利,冠以林家姓氏成为中外畅销的名葯。胡师傅宁可卖身也不卖祖传秘方。他受雇于林家二十余年,林氏葯铺因制消炎生肌散而发了大财。但胡师傅老夫婦俩无儿无女,只有温饱度日。林老爷请胡氏夫婦同去香港,胡师傅一口拒绝。他无嗣,不愿她尸他乡。田麦跟师父学艺四年,师父视他如子,但仍没把最后一道配制的奥秘教给他。田麦决意跟林家走时,来向师父辞行,并且告诉师父,他爱上了凤子,不得不跟凤子去。凤子娘是个穷苦人出身的丫环,十三岁进林家,因长得漂亮,做了林大少奶奶的贴身丫环。十七岁那年,林成家因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不得不收她为妾。收房后,凤子娘一直受大少奶奶的气,日子也过得不好,终因忧郁成疾,不到三十就死了。凤子娘生前跟胡师母很要好,凤子私下拜了胡师母做干娘。胡氏夫婦很喜欢凤子,自然希望田麦娶到凤子。当田麦讲出了这番心里话,胡师父就不再阻拦他了。师父本想让田麦留下,收为义子,把秘方授给他,以为奉老。师父流着泪说:“那么,你就去吧!男儿志在四方。”田麦跪在师父面前,捧出了一袋大洋,含泪说:“师父,您待我恩同父母,我无以奉孝了。这几个钱是我的积蓄,留给师父度些时光。共产党要来了,您的手艺仍然有用场的。您曾给新四军私配过多次伤葯,他们会念旧情的。”师父说:“你爹是佃农,跟新四军亦有交情,你也可以不走啊。”田麦说:“师父,除了凤子的原因外,我不想回家种田。我想学做生意人,想有自己的铺子。”“好啊!阿麦,你是个精明的孩子,去吧!我把秘方给你,你千万别传他人,也算师徒一场,让你有个安身立命之本。这钱我也不要,我和师母不会饿死的。”田麦说:“师父师母,你们不要钱我也不受方子。我若发迹了,一定回来奉养二老。”师父无奈,收了那钱。到了香港后,林老爷得知田麦得了秘方,更加器重他,为此开了一家制葯公司,又注册了国际专利。不久,林老爷就把孙女凤子嫁给了田麦。婚后,田麦离开林家,独立开了自己的公司,二十年后,他在商界出了名,经营房地产有方,拥有了跨国公司,与林家联姻联手,股市几经沉浮,八十年代终成财团大亨。
胡氏夫婦早在七十年代死去了,田麦无以为报了。
田麦当时就明白,那一剂秘方远比十亩地有价值。解放了,打地主,分田地,听说了,也见过报刊报道。他知道父親分到的地将比买到的田多,不用花钱的。他天生是个生意人。
他回到了故土,跪在父親坟头。当年父親要买的地如今只有三亩是田稻的,叫责任田,也就是最初他父母落下脚来的那块地。
母親已经不认识他了。
“你是阿麦,不是。”豆女拉出他的领带,“你像日本人!”
“娘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田稻站到跟前,搀起阿麦:“娘,你仔细瞧瞧,他是阿麦呀!”
兄弟俩除了一样的脸型之外,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一个是村长,一个是大商人。
佩玉看着兄弟俩,想起他俩当年抽筷子的趣事。一根筷子居然使同胞兄弟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命运的人。
“豆姐,你还记得那天他们兄弟俩抽筷子的事吗?”
“你是抽了那只长筷子的阿麦?”
“娘,我是。”
“你把这外衣脱了,让我瞧瞧。”
田麦把外衣脱掉,把哥哥的外衣套上,果然像阿稻了。
“你是我的阿麦!土根,阿麦回来了!”
母子相抱。
佩玉跟潮生和林静说:“把奶奶送到日本去治吧,一切费用由我来负担。送日本最好的精神病院。”
青儿说:“我陪奶奶去,她离不开我呢。”青儿是潮生的妹妹。
“屁,是你从小离不开奶奶。想出国玩玩,是不?”露露笑着挖苦表姐。“我陪去才差不多。”
“你才想出国,想留洋呢!”青儿反chún相讥。
“奶奶还没去,你们俩倒争着去了。我看你们也有毛病,要治。”潮生挖苦道。
“奶奶没毛病,你们才有病哩。我去日本?我又没疯。日本人才是疯子,疯得咬人。好端端的日子他们不过,隔着海,跑过来,抢中国人的地盘,杀人,放火,姦女人。”
田稻说:“佩玉姑,您的一番好意我们领了。娘这病,几十年了,也未必能治。我和阿麦也商量过。阿麦还想送娘去美国哩。她是离不开这地方,离不开瓜瓜豆豆的。好在她身体健旺,不妨大事。”
田麦说:“能治好娘的病,我在所不惜,去哪里治部行。娘生我一场,我没尽孝。这些年,苦了哥嫂。爹去,我不能回来披麻带孝,今日,就让我跪在坟前,给爹多烧点纸钱吧!要说报恩,林家已对田家不薄了。没有林家也没有我的今天。林家两代姑娘嫁给了田家。”
露露说:“我媽是田家的,不也嫁给了林家?还了一个哩。”
菜儿说:“你这张嘴该学会闭一闭,这是在给外公扫墓呀!”
田麦和太太跪到坟前。
这次祭扫比当年田土根下葬还要隆重。铜钱沙上从来没有过如此辉煌、如此风光的祭祀排场。纸花、鲜花铺满了地,纸人、纸马、纸轿、纸船、纸楼、纸汽车堆满了坟头,满是供品、香烛、哀乐,还有当地很多单位派人送的花圈。公路旁,田塍上,挤满了看客,比前天潮生迎新娘子回来还要热闹。
这一切,死人是看不到的,是给死人做的,给活人看的。
“田麦回来了!大资本家跟老支书一齐跪在老村长的坟头哩。”村里沸沸扬扬。
“听说二叔要在铜钱沙盖工厂哩。”
田稻并没有同弟弟跪下。除了父親的尸体被抬回来他跪下哭过,他从来没有再给谁下过跪。他不信神鬼,他是共产党的支书。
田稻望了望娘,娘才是活着的祖宗。弟弟毕竟是那边过来的人,祭扫是弟弟主持办的,由不得他。而他是受党教育的老干部。
娘举起手中的铲子:“陪你弟弟跪下。共产党也是父母生的。”
田稻无可奈何,蹲下了一条腿。豆女用脚踢去,田稻的另一条腿也曲了。他想起父親领他和阿麦拜韦先生的事,不觉尴尬地一笑。兰香见丈夫跪了,弟媳陪弟弟跪了,也主动陪丈夫跪下。
新娘子林静“扑哧”一声笑出来,怕老人见怪,连忙捂嘴。
豆女举起铲子,朝潮生的膝头铲了过来:“你也跪下!”铲子戳在潮生干净的西褲上。
“跪吧,跪吧!”林静调侃丈夫。“怕脏了褲子,”她掏出一块手帕垫在地上,“跪这儿!”
“你也跪下!”豆女指着林静。
“我?”林静吃了一惊。她没想到。
“你是田家的媳婦了。”豆女说。
“我的媽哟……”她伸出了舌头,往姑奶奶的背后闪躲。
佩玉反把她推出来。
潮生冷不丁地一抱妻子的腿,夫妻二人笑着跪倒了。
豆女举着铲子,一个个铲过来,菜儿,青儿,菜儿的丈夫林清,一个个笑着跪下了。露露逃也没逃掉,被外婆揪住,按倒。
瓜儿不用铲,早就跪下念经了。
坟头,跪成一排,笑成一团。
豆女拍掌而笑:“笑,笑,就是孝!”
大家反而不笑了。
这就是中国土地上的中国人,拜死人,就是拜天拜地。
中国人崇尚的是天地。天高不可攀,地则在膝下。
天地者无形之父母,父母者有形之天地。永恒与短暂并存。
田麦趴在父親的碑前,十分虔诚地叩头。他抬起头时,发现碑座下草丛间掩盖着一行字。
他爬过去,用手扒开青草:“孝男田稻,孝孙潮生。”
他渴望看到还有一行并列的字“田麦……”
没有。
他猛地抱住石碑,哭了:“爹,我回来了,我没有死。”
大家都愣住了。这有钱的大老板怎会抱着一块石头如此动情,想笑又忍住了。
“二舅,您别太激动。”露露连忙扶住舅舅。
她这代人是无法理解的。这里没有他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抓起一把土,培在碑墓下,再用镶着宝石的领带别针戳破自己的指头,一股殷红的血流出指端。太太大惊,忙去抓丈夫的手,看见他一脸的神圣,又止住了。
“这是为什么呀!二舅!”
“这里应该有我!”他蘸着血在石碑上写道:“孝男田麦,孝孙港生,海生。”
田稻明白了,说:“当年你走,不知死活,内定叛国,我不敢呀!”
田麦说:“哥,不怪你。我不会叛国,更不会背弃祖宗。铜钱沙生我养我,我会回来的。”
一脉相承是中国人的信念,故土是根。
田稻说:“换一块碑吧,香港快要回归了,这碑上该有你和侄儿孙儿的名字,还有我们家的田田。”
露露说:“二舅,刻上个名字有什么了不起。你就在铜钱沙上修一条大马路,把那旧桥拆了修座大的,用你的名字命名,岂不更加辉煌?爱乡爱土爱国几行泪几滴血表白得了吗?”
“我会的。但这碑上没有我不行。”
扫墓的人群散去。田家人回屋准备宴席。
田稻陪着田麦向田塍上走去。
走在阔别了三十多年的故土上,田麦恍若回到了儿提时代。他是在这一道道田塍上爬大的。他的哥哥,跟他同胎生的哥哥走在他的前边,像儿时一样,两个相貌一样的人儿,老了。可两人的声音变了,两人的身份也不同了,一个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一个是西装革履的大港商。当年的哥俩呢?无情的时光湮没了那光屁股浑身泥的原形,爹也早已被黄土掩埋了。时光和黄土啊!将活生生的一切悄悄埋掉,化成历史,在人脑里如轻烟缥缈而逝,让你抓不住。
田麦梦中千百度,百转回肠的铜钱沙安在?除了老母和走在他前边的哥,那只狗呢?那头牛呢?那十亩地在哪里?祖父母的坟依然,这是惟一没有变的。
故土如一部老书,在他脑海中滚瓜烂熟。三十多年过去了,当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