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的,你到哪里发洋财去!”其实青儿的非工资收入大大超过这个数。她会花钱,打扮得贵族小姐似的。八十年代中期能拿一千元已经令人垂涎了。
“我才不稀罕哩。”
“瞧你这样儿,像个种田人家的姑娘吗?”
“我为什么要像种田人家的姑娘?”
“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也不种田,我要当老板娘。”
“嘿!当老板,口气倒不小。跟谁当老板娘?我警告你,别学坏了。现在的姑娘儿,变坏才有钱,有钱就更坏。我再次警告你,不许干这些事。老老实实挣钱,踏踏实实干活。我生的女儿,不许胡搞。”
“谁胡搞啦?爸,你别老脑筋了。老实能挣多少钱?踏实干什么活?我才不当打工妹哩。老板是人做的,老板娘也是人做的。我到养殖场当主管会计去。”
“什么养殖场?”
“农场和陈江油合办的。”
“陈家的?把三百多亩水稻田挖成水塘养王八?”
“是呀。江泊聘我,月薪一千二。”
“他收买你!”
“他收买,还要我肯卖呀!”
“你卖?”
“我卖什么?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答应跟他干。”
“不许你跟陈家干。”
“为什么?他又不是坏人,农民企业家,年轻有为。”
“他爹不是好人。”
“他爹是他爹,他没有什么坏呀!”
“不许他雇我田家的。”
“哈哈!爸,你真是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呀!你立场坚定,当初怎么不当部长讨我媽?他爹是我舅呀!”
“他陈家又想在铜钱沙称王称霸。有我在,他休想。”
“爸,潮流你挡不住。我呀,随潮流。”
“江泊这小杂种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你是二十多岁的人哪!要当心。”
“当心什么?打他主意的人多哩。”
“难道你打他的主意不成?”
“那倒未必。不过,我跟他合得来。”
“你跟他可是姑舅表兄妹,近親!”
“哈哈!爸,别糊弄小孩子。我知道,舅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父親早死啦,他娘拖油瓶拖来的。”
“你听谁说的?”
关于江泊的真实身世,只有两个人全知,那就是安徽女人自己和兰香,还有两人是半知,那就是昌金和田稻。青儿知道一半,也是近两年在酒店打工,发现了舅舅和寡婦的关系,回来告诉媽媽,媽媽才向她吐露了一点关于舅舅和表哥的真情,说过“江泊是他娘怀着带来的”这句话,而且向她打听,舅舅和那寡婦有没有生孩子的迹象。陈昌金发了财之后,明显地不喜欢安徽女人,兰香是知道的。嫂嫂不知跟她哭诉过多少回了。
田稻在儿子面前很抖威风。潮生毕竟是读书人,让着爹。青儿则从来不怕爹,嬌出来的坏性子,看不起爹哩。她认为父親跟媽结婚本身就大错特错。
青儿跟父親吵了一场,到江泊的养殖场上班了。
青儿把跟父親吵架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江泊,笑着说:“他怕我跟你结婚哩,哈哈!”
“我跟你结婚?”江泊张大的嘴惊得合不拢。他喜欢青儿,还可以拿她当依靠,同她结盟,同寡婦母女抗衡。他知道父親早已不喜欢母親了,拉住田家这张王牌,可以压着父親,不让他闹离婚。他和青儿因为是近親,不曾想到过结婚。爱青儿但又不能娶她,是他最大的遗憾。
“瞧你这傻样!吓住你啦?”
“你是我親表姐呀!”青儿比他大两岁。
“哈哈!你以为你真是我的親表弟?”
“你说什么?把我弄糊涂了。”
“你是我舅的养子。我媽说的!你媽怀着你流落到我们这里来,跟我舅的。”
江泊差点昏倒。他扶住办公桌,好半天才定下神来。天大的不幸,又是天大的幸事。他定定地瞪着青儿的脸。
“不信吗?我也是去年才听说哩。”青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管这话说出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她爱江泊,所以她得把话说出来,把那个不该讲的秘密告诉众人。至于会不会伤害别人的感情,她才不顾哩。
“当真?你不是逗我玩?”
“真的。问你娘去。”
江泊晚上把父母叫到一块,开诚布公,直截了当地问了,而且告明是青儿当面跟他说的。
“青儿她胡说!”陈昌金两眼冒金花了。
“是姑姑说的。娘,我问你!”
安徽女人望着丈夫,颤抖着嘴chún,不敢启齿。
“没关系,爹,我绝对不会不认你这个爹的。”
“田稻见我发财,眼红了?”
“姑媽姑父才不眼红哩。我老实跟你们说吧!如果我不是您親生,当然,从娘肚里带来,生在陈家,我就姓陈了,今生不改,儿孙也不改。我只要你们说我和青儿没有血缘親,我就可以娶青儿做老婆,别的我才不去追究哩。”
陈昌金的愁眉舒展了一下,心头一亮。
安徽女人说:“你可是生在陈家呀!”等于认了。
此后,青儿、江泊正儿八经地恋爱起来。
新的一代人,无须去背那沉重的历史包袱。江泊诚心要娶青儿,他们俩性格合得来。老昌金也默许了。他家讨田稻的女儿做媳婦,心里得到满足,遂了他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愿。
两家冤仇是父親那一代结下来的。田稻对陈家暴发气不平。他在铜钱沙干了一辈子,人家几年就把江山打过去,反倒把他女儿也拉了去。青儿要去养殖场上班,他没有理由横加阻拦。他是村长呀,怕人家说他不开通。但作为父親,他有权要求女儿早出晚归,按时下班回家,并约法三章:不准去陪酒;不准去公关;不准跟江泊单独出差。三章法颁布三天,青儿就悄悄跟江泊去了上海,一逛就是一个多月,连电话也不跟他打一个。
他们在做一笔鳗苗生意,做得很顺手,赚了一百多万。钱多胆壮,什么事不敢办?江泊把旧车卖了。那是一辆带箱的工具车,他们俩就是开着那辆车去的。鳗苗贵卖,破车贱抛,在崇明岛,江泊买了一辆奥迪,并办了当地的牌照,跟青儿小两口似的一块住了,又到苏州、无锡去玩了一趟,算是旅行结婚。青儿就是在旅途中怀了剑剑。
田稻忍住怒火,好几次慾进陈家问个端的,只怕损了面子,找陈家要女儿不等于打自己的脸吗?他问潮生:“青儿是不是单独跟江泊出差了?”
潮生说:“她已不是小孩子了,出差是工作嘛。”
“我问她是不是单独跟那小子去的。”
“单独又怎么样呢?她又不会上当受骗呀。”
“那小子没安好心。你妹妹你不管管?”
“他安了什么坏心?他们的事自己会管,我去揷手不大好吧?”
“什么?他们的事?这么说,他们跟你连手了?”
“听说他们去做一笔鳗苗生意,然后到南通、崇明引进基围虾。”
“就他们俩去的?”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爸,他们俩合作得很好,你少管。”
“什么,合作?她还是个姑娘。”
“她也该有自己的家了。”
“你是说,让她进陈家?”
“没什么不好吧?”
“好啊!你知道,把老子蒙在鼓里。”
“没蒙你呀!青儿不是跟你说过?”
“她说过什么?我不同意。”
“那,等她回来你问她去。她前天跟我打过电话,在无锡,过几天就能回来。”
“回来,我跟他算账。”
青儿躺在崭新的奥迪轿车里,又晕又吐,死去活来。江泊像伺候大熊猫似的一路伺候,叫停就停,叫开就开,叫住就住,总算到了家。往哪儿送呢?他犯难了。拉到自家去吧,毫无道理,虽然老阿昌和安徽女人会迎公主似的迎接她。他已经跟他爹打了电话,赚钱、买车、旅游,陈昌金都同意的。带青儿出去,他爹媽心里有数。青儿反应不正常,江泊也打电话告诉了他爹。昌金心里暗喜,叫安徽婆子去求豆女查了查花树。安徽女人被疯婆骂了一顿,喜滋滋地回来告诉昌金:“老头子,开花了,开花了!疯婆说,我家的种下到她家的田里了。”昌金把情况告诉了兰香,要妹妹准备应付局面,他准备花十万块钱来操办喜事。
车到了铜钱沙,江泊问:“到我家去,还是先到你家去?”
“到你家去?还不是时候吧?”
江泊先斩后奏,但找不到朝廷,向谁奏去?若向田稻和兰香奏:“我把你女儿干了,怀上了!”岂不是讨揍去。若向父母奏:“我大功告成,生米煮成熟饭啦!”但夹生着哩,名不正,言不顺。同在一村,你胆子再大也不行,田家人多,权势重。
“送我回家。给我哥哥打个电话,说我回来了,病得不轻。”
青儿一进门就忍不住吐清水,面色难看。江泊搀着她没放手。
青儿悄悄说:“你快走吧!”
田稻刚好从外归来。他看了一眼停在门外的新奥迪,上海的牌照,很奇怪。谁?连招呼也没打就登门了。他以为来了不速之客。他刚一进门,与回身慾走的江泊撞了面。
“姑父,我们回……回……”江泊心里慌乱了,满面通红,、就像是被主人堵在门里无法逃遁的窃贼。
“这车是你的?”
“刚买回的,嘿嘿,送青儿回来的。”
“送青儿回来!我要谢谢你了。”那语气森冷,让人胆战。
“嘿嘿,不用。我们——”
青儿勉强站起来。“爸!”喊了一声又呕。
“病了,快进屋去。”兰香扶住女儿。
“病,什么病?疯病了,玩病了?上哪里去了?”
“我们出差,到上海,崇明,南通——”江泊答道。
“还有苏州,无锡,黄山。”
“嗯,顺路,开车去的。”江泊不敢撒谎。
“就你跟他?”田稻指着女儿质问。
“就我跟她。”江泊硬着头皮承认,知道瞒不过了。
“两个月零三天。”田稻记得清。
“是的。我们办了很多事。”江油企图掩饰。
“你们办的好事!”田稻一把抓住江泊的衣领,往门里一搡,“你个龟儿子,有钱了,胆大包天。”他本想说“色胆包天”的。
“爸!”青儿拦住父親慾打过来的手。
“你跟他居然出去两个多月,招呼也不跟家里打一个。”
“我跟哥说过。”
“我是你爹。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这老脸做人。你跟有钱的老板跑,不明不白。他给你多少钱?请你吃,请你住,请你玩。”
“我们——”江泊想说什么。
“你们!你们睡到一块去了,回来向我汇报,是不?”
“爸!我跟他。”
“跟他生米煮成熟饭,是不?”
“是又怎么样?”青儿壮胆认了。
田稻狠狠地一耳光打在女儿的脸上。
兰香把女儿抱住。“有话好好说,你别打呀!”
“你打吧!我跟他结婚,你打不散。”青儿反抗了。
田稻抓起江泊,劈头就是两耳光:“你他媽有几个奥钱就敢到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也不拉泡稀屎照照。”
“我娶她。”
“你快走!”青儿推江泊。
田稻骂道:“滚!杂种!”
江泊反而双膝跪下:“打吧!这田家的女婿我做定了,我偏不走。”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田稻踢了他两脚,他巍然不动。青儿也跪下了。
“爸,你打吧!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田稻气得跳起来:“滚,滚,都给我滚!再不滚,老子把你的车砸了。”
他拿起一把锄头去砸车。
“砸吧,我不在乎这车。”
江泊一把拉开车门,从驾驶座旁的文件包里抠出个红本本儿放在车头上。
“结婚证书”几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熠熠,耀眼刺目。
兰香也惊住了:“你们登记啦?!”
“我们登了记出去的。”青儿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
陈江泊怕受阻,绕过了父母,到乡政府悄悄跟青儿登了记。这点小事,在他是极容易办到的。他花了两三千元,请了一桌,给办事人送了份礼,要他们暂时保密。办事的是哥儿们,陈江泊是什么主儿,大伙也明白。关于他的身世,他直言不讳交待了。陈昌金的老婆是外地女人,大家知道的。
田稻气得七窍生烟,举起锄头向那红本本狠狠砸下去,就像六十年前陈耀武举起锄头掘他家的祖坟一样,毫不留情。红本儿砸破了。新车盖壳上砸出个大坑来,至少要花三千元修理。
青儿一把将江泊推进车:“还不快走!”
“滚!全给我滚!”
青儿也钻进车:“滚就滚!”
江泊启动车,一溜烟,滚了。
那破红本儿撇在地上,但不失法律效应。
兰香把它捡起来。田稻一把夺过,扔到水塘里,溅起不大的浪花,惊得一群戏水的鸭噗噗乱飞。
田稻夫婦第一次红脸吵架了。
兰香拿了个长竹竿儿,一声不吭地去水塘里捞那漂浮在水中尚未沉下去的崭新的却又是破了的红色锦缎封皮的结婚证书。
田稻跑过来,一把夺过兰香手中的长竹竿,折成三节,扔到塘中央,怒冲冲地说:“捞,捞,捞你娘的x!”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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