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7章

作者: 楚良18,487】字 目 录

留下来。”

兰香说:“那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受苦受难么!”

田稻说:“这你就错了。年轻才有味。你还能转去么?要是能转回去,受苦受难,重来一遍,我也甘心情愿的。”

“你呀,总不想安耽。那年月连死活都不知哩。”

“死活不知?对,死活不知,但知道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就要奋斗,跟死拼,叫拼死拼活,有意思。人到了六十岁,就只知道要死了,数日子,养命。养命才没意思哩,没事干的人才没活头啊!”

“你已经干够了,该养了,养老。”

“牛老了,可以杀肉剥皮,人老了真他娘没用。”

“你还能回到十三岁么?不能。”

田稻想起十三岁那年,日本人占领了铜钱沙……

铜钱沙在日本占领时期,处在日军的枪口下。江边炮楼上的枪弹,可以打到铜钱沙的任何一块地方。日本人还在北江架起一座小浮桥,把铜钱沙作为水上桥头堡,随时上岛来。那时岛上已有四五十户人家了。自从林老爷收了铜钱沙之后,课租很轻,上岛垦田的人可以三年不交租,并且出钱修了塘堤,于是上岛垦田的反而多了。战乱时期,林家撒手不管,一切由陈耀武经营。陈耀武在日占前一年拉了一些人来开荒,开了算他的,乘机扩充自己的土地,并把家也迁到铜钱沙来了。乱世出英雄,乱世也出暴发户。

新四军的游击队也常常摸到铜钱沙上来。铜钱沙上芦苇丛深,正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好摸清炮楼里日军的活动情况。岛上的青壮年男子常常被日本兵征去做苦力。他们认识那里的日本兵,有些日本兵也认识了岛上的人。那个守炮楼的日本军官还常常到岛上来打猎。他懂得中国话,知道中国有句俗语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企图跟铜钱沙的人搞友善。他不仅认识田土根和杨茂生,还下了一道禁令,不许日本兵到岛上找女人干。他说,城里女人多,去那里干,不要在身边滋事。日本兵闲得无聊时,从炮楼上往岛上打冷枪,雞鸭鹅猎狗羊成了他们游戏的目标。他们有时也拿人开玩笑。杨老三的老婆在地里做庄稼活,尿急了不肯误工,扯开褲裆,就地施肥。这情景恰好出现在炮楼上日本兵的望远镜里。三个日本兵哈哈大笑,举枪瞄准了女人的白屁股,“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至,穿裆而过,打入尿濕的土里,冒起一股白烟。女人吓得仰倒,连褲子也忘了提,爬起就跑。日本兵大笑。他们白天用望远镜窥视村庄里的一切,夜里,不时地用探照灯扫来扫去。他们尤其喜欢窥视女人,连茅坑也不放过。江南农村,茅坑均在大路边,也许是为了方便行人,抑或是为了积肥。而且不设门,不分男女,面朝大路,坐在一个椅式的木栏上方便,不避羞。

有个日本兵名叫村山,铜钱沙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他是个小头目,懂几句中国话,在炮楼里管伙食,大约是个炊事班长。他常常带一两个人到岛上来就地筹集蔬菜、鲜鱼、雞鸭,当然是不会给钱的,看上就拿。谁敢说不?他有时单独来,走家串户,如入无人之境,取物如囊中,先后强姦了五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谁敢去告发他!他几乎上了瘾,专找少女开bao。村里人对他又怕又恨。他看上了兰香。兰香那年十三岁,是村子里长得最俊的女孩。但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出入不是那么简单,何况陈耀武还在维持会挂了个名,日本兵都认识他。这天,村山独自进村,见兰香在塘边洗菜,就扑过来,兰香连忙起来往屋里跑,叫着娘。兰香娘从厨房里跑出来,扯住他,哀求道:“太君,你要什么,拿吧!”村山说:“我要小姑娘,绥个绥个(性交)的!”“太君,她是个孩子呀,使不得的。”村山一掌把兰香娘推倒,冲进房里。兰香娘爬起来,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求着。村山掏出手枪,顶在兰香娘的额头上:“放开,不然我打死你!”兰香又扑过来抱住娘。村山命令道:“躺到床上去,脱掉衣服,不然,我毙了你媽!”兰香无奈退到床边。兰香娘哀求道:“太君,干我吧,放了我女儿,她太小,受不住的。”“干你!哼,你有什么好干的,我要干嫩的。”他一脚踢开兰香娘,饿虎扑食般将兰香扑倒在床上。兰香惨叫着:“阿稻哥,救救我!”

此时,兰香爹不在,哥哥也到城里读书去了,只有她和娘在家。她们家不是别的有钱人家,凡事都是自己做,长工短工也是跟她爹下地干活的。陈耀武是一个精明的小地主,也是个好庄稼汉,兰香娘是一个勤快苦做的农家婦女。兰香虽是嬌小姐,也干家务。自搬到铜钱沙后,兰香就喜欢上了田稻,因为他勇敢,不像她哥哥昌金。田稻天不怕地不怕,敢弄潮,打架也厉害。危急关头,兰香只有向田稻呼救了。

村山撕开了兰香的衣裳,把手枪扔在床边的桌子上,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扑到兰香身上。兰香娘跪下求饶,哭着。

田稻此时正好到离兰香家不远的水塘边抓鱼,听到叫声,便急忙跑了过来。他一见此情景,怒发冲冠了。兰香是他最喜爱的女孩,怎能让这畜牲糟蹋!他没有叫喊,闪入房中。村山只顾扯兰香的褲子,根本没觉察身后的动静。这时田稻发现了桌上的手枪。他抓起枪,顶住村山的背心,扳动了扳机。村山叫了一声,松开兰香,站立起来,晃了两晃,倒下了。

兰香爬起来叫:“阿稻哥!”

兰香娘这才看清是阿稻。阿稻手里还握着枪。

村山死了,胸口流出血来。子弹把他击穿,弹头钻到了被窝里,兰香的腋窝被子弹擦伤,也出了血。幸好兰香的身子是侧着的,否则也没命了。

“天啦!怎么办?炮楼上的鬼子晓得了,会杀全家的!”

田稻狠狠地踢了村山一脚:“是我打死的,要杀杀我。把他拖出去,拖到芦林里,扔到江里去。”

“那会被发现的。”

田稻想了想,还是用一张破席把村山包了,和兰香娘一起把村山扔到屋后芦林的一条水沟里,把席子扔到江里,把枪埋了,然后跑到炮楼,向日本兵报告说,一个小孩在水沟里摸鱼时,摸到了一个日本兵的尸体,他便跑来报告太君。大大的良民。

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能杀死带枪的武士,而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孩全在炮楼修工事。日本队长親临现场,搜索了全岛,没找到任何与铜钱沙人有关的证据。阿稻告诉他们上午来过一艘小渔船,停在芦苇里的溪中。小船自然已经走了。日本兵把村山抬回了炮楼,表彰了阿稻。

陈耀武晚上回家,知道了这事,也吓出一身冷汗来,直到他死也没敢对外人说。

在杀死村山后第五天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有人敲响了土根家的门。惊魂未定的土根夫婦怕是日本人找来报复了,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阿稻爬起来,跟在父親身后,悄悄握住了一柄鱼叉。

门一开,闪进两个人。一个是本家堂兄田大光,另一个不认识。他们俩身上都有短枪。田大光是游击队,日本人悬赏捉拿的。还有一个是游击队政委,钱江两岸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薛里洪。他常常暗杀日本兵,他的人头赏金五百大洋。

“土根兄弟,薛政委来找你。听说前几天这里杀死了个日本小军官。”

田土根说:“有这事。”但不敢细讲。

“不是我们的人杀的。据说还缴了枪,扒光了衣服。了不起呀!老百姓自发抗日了,我们要支持。铜钱沙在敌人眼皮底下,正好摸摸炮楼里的情况。这群狗日本在这里为非作歹,我们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薛政委动员田土根参加抗日,联络上塘下塘的人,在敌人的鼻子底下建立抗日组织。

“这群狗日活该杀。村山这畜牲一个人就强姦了五六个姑娘。”田土根忍着这口气。

“知不知村山是谁杀的?”田大光问。

田土根犹豫着。

“是我。那支手枪我埋着,你们要,我挖出来给你们。”阿稻知道他们是游击队了。日本人到铜钱沙修了炮楼后,学堂散了,阿麦去城里的林家学生意,阿稻再也读不了书了。他恨死了日本鬼子。

不久,田家父子成了游击队的情报员。

田稻那时就结识了薛政委。薛政委是退休的老副省长。

田稻独自悄悄地摄下了铜钱沙上的残留旧迹。三座烈士墓,老柳树,旧塘堤,仅存的几处旧房,其中有两处是即将颓倒的生产队;日机房,还有形迹斑驳的两条旧标语:“农业学大寨”、“围涂造田,敢教日月换新天”,字迹模糊,半截隐在旺盛的蒿草里。他还录下了村里的一些老人。

他带着录像带,到城里来。他要把这录像带送一本给薛政委做纪念。

薛政委早已离休,闲居在家,家里时常来些旧友,包括田稻。几十年来,他们的来往从没间断过,两个月不见田稻来,他就要问起,甚至親自跑到铜钱沙来。打从副省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来得就更勤了。来钓鱼。近来薛政委身体不佳,住了一年医院,刚刚出院。田稻去医院看过他两次。

“小田啦!我正想你哩。阎王不接我去,怕我造他的反。你也不来接我去钓鱼呀!哈哈。”他已经年过八十了。

“老省长,你有兴趣,今天我就接你去。赶早,钓两回吧,就要钓不成啰!”

“怎么?”

“铜钱沙卖了。划进了开发区,要修高尔夫球场和度假村。”

“那好哇!”薛政委知道这事,有关方面向老干部通报过的。他退下来十年多,当了几年顾问,现在是不顾不问,不顾政,也懒得参政了。当年钱塘江海涂围垦,扩大铜钱沙,打大塘,把北江变良田,是他指挥的。对铜钱沙他有特殊的感情。他后来一直管农林水,铜钱沙这面红旗就是他竖起来的。他非常了解铜钱沙的历史,对田、林两家他都很熟悉。

“我带了本录像来,给老首长做个留念。”

“什么录像?看看。”

他们当场看录像,指指点点,评评说说。画面把他们带回到了当年。

“我辞了。卖地的字我也签了。”

“好——好——好啊!朝前看,总是好事,打下的江山,围来的田——归根结底——归根结底——我们干过了一番。由他们去开发吧!”他对开发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那棵树也要砍了!”

“砍了?砍了砍了。当然啰,是要一点点砍的。”

“还要修什么观潮楼哩。”

“观潮楼?观潮观潮。大潮啊!可惜老啰。记得你是有名的弄潮儿,还有你爹。那年你差点把日本人的观潮台炸翻,哈哈哈……”

“据说观潮楼是日本人投资。”

“哦!”

两人沉默了。

这历史,实在难料啊!

那年八月中秋前后。

新四军在铜钱沙杀死了八个鬼子,鬼子在铜钱沙上也杀害了三个新四军,其中有田大光。

钱塘冤魂,铜钱野鬼,望江而泣。生者为土地而战,死者归于尘土。铜钱沙上,隂风惨惨,江边的芦苇里飘出几盏河灯,不知是谁在祭吊亡灵。

天空,皓月依旧,繁星点点,一条银河横亘在钱塘江上。

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独光隂朝复梦,杭州老去被潮催。

天荒地老,日月轮回。该来的挡不住,该去的留不得。生死相替,兴亡相催,成败相走。没有不变的事物,不老的人生。“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可惜天无情,笑看着人间的变故。

林老爷在江边的“九溪别墅”里做寿。虽是战乱时期,烽火连天,硝烟遍地,总还是有人无伤无损,照样过日子。林老爷的生意照做,而且什么生意都敢做,包括私贩军火。他没当汉姦,也不怕日本人。他女婿是日本洋行的董事,他跟日本人的丝绸生意做得很大。他不怕国民党,跟蒋委员长有私交。他也不怕共产党,敢向新四军提供军火医葯。在他的家里,有时会碰到三方敌人在一桌上吃饭的情景,当然来的都是客商。他会巧妙周旋,不捅破那层纸,让他们各得其所。共产党把他列为民族资产阶级。林老爷做寿,来客很多,连日本人也来送礼。

炮楼守军头目本田带着他二十来岁的儿子,不着戎装,穿了和服来做客。当然,即使他腰藏手枪,也没人敢检查的。他儿子本田少夫在中国学画,跟林佩玉的丈夫是朋友。本田少夫从文,学习中国文化。日本文化是中国文化派生出来的,毕竟没有中国文化的根基厚实。土地可以通过战争来攫取,文化却消灭不了,也攫取不了,得乖乖地学去。本田是个有文化的军人,通晓武攻文治,期望他的下一代参与中国的殖民治理。枪炮是压服不了一百年的,百年大计在于奴化。本田少夫给林老爷带来的奉礼是一幅水墨画,此画挂在客厅里,赢得来客们交口称许。

那幅画上画的显然是坐在炮楼顶上的钱塘渚鸟瞰图。

两股江流,一宽一窄,东去浩瀚无垠,沧海中隐隐一轮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