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皇皇 - 第7章

作者: 楚良18,487】字 目 录

!”

“我的?田当然是我的,谁叫他开盐场?”

“老爷,晒盐可赚啦!”

“哼!我就是来看看的。他开什么盐场,把佃户都拉过去晒盐了,田,不种啦?岂有此理。土根,你跟大伙说,种子我借,春粮我也借,春借一斗,秋还一斗,不加利。今年的租减一成,二八开。让晒盐的人回来修塘,修塘的人,一方石土一升米,现给。有愿来开荒的新户,一视同仁,江南岸的,江北岸的,田家畈的,我满收,老田收二成租,新田今年免租。缺粮给粮,缺种借种,度过这荒年再说。”

林老爷的开明之策,引来了许多人。杨茂生也领着一些老户来拜林老爷。阿麦忙着给缺种缺粮的人造册。林老爷说,两天之内,派车送来。佃农们感激得五体投地。

田土根和杨茂生领着林老爷去看塘,残缺的塘亟待修补。阿麦拿了把算盘,预算工程量。人们都愿来修塘,一方土一升米,比晒盐还强,而且益在自己。

陈耀武听说林老爷来了,慌忙从江边盐田里跑来。

“表叔,您啥时下乡来的?连信也没给一个。快,请屋里坐。”他对女儿兰香说:“快,叫娘备酒饭,林家表叔公下乡来了!”

兰香在看热闹。她的注意力在田麦那里。兰香听了吩咐,很不情愿地回家去了。她想问阿麦,那个叫清的少爷怎么样。

林老爷说:“酒饭我倒不希罕。来了嘛,总不会饿着回去。你全家都迁来啦!那瓦房是你盖的啰。”

“表叔的事,我岂敢不兢兢业业地办。”

“我看你是要在此久住长业啰!”

“那当然。嘿嘿,当然。”

“听说你招了很多人来开盐场,发财啦!”

“表叔,这事我正准备跟您商量哩。”

“跟我商量什么事?我要是不親自来,你去跟我商量吗?领我到盐田去看看吧!”

“您跑了这么远,劳累了,还是到屋里歇着吧,我跟您细说。”

“我不累。我来,一方面是看看大家,春种有困难,塘也要修补了,刚才,我当面跟大家讲了,另一方面是来看看你。”

“表叔,折煞我啦!不敢当。”

“不敢当?你敢当的。修了两三百亩盐田,开了个盐场,怎不敢当哩。我还不知道哩。哈哈哈!”

田氏兄弟、杨氏兄弟都给闹懵了,不知其中蹊跷。

“盐田……盐田……”陈耀武一时语塞。

“开盐场,税可不轻呀!盐政问我讨税,我可得有个交待。我可不是那些不法商人。”

“盐政,盐税,我都办过了。盐田也注册了。”

“那得谢谢你办事有方呀!可你还没有跟我订合同,几几分成?”

“表叔!不瞒你说了——这盐田、盐场是我的,我已经在余杭县注册了。”

林老爷一震,手中的拐杖一挥:“什么?你的?”

“是。我已拿到土地契约。”

佃户们你望我,我望你。又冒出个地主东家来。大东家二东家争地了,恐怕要打官司了。他们这回是旁观者,不是当事人了。

“岂有此理!这整个岛是我的。一千二百亩。”

“表叔,现在这岛不止一千二百亩。我的盐田是从江里长出来的,不是你的。不信,你拿弓去丈量吧!”陈耀武胸有成竹地说。

“这钱塘渚是我的产业。我有图。不管它长多大,从水里冒出来一亩我就再注册一亩。当年,陆地面积不足八百,我就注了一千二。新冒出来的,与我的地连着的,自然延伸,自然属于我!”

“表叔,天下的好事,也不能让你一人独吞呀!我办了,有证有据。”

“你好大的胆!这是我地上长出来的尾巴,你割我的尾巴!”

世上的财产中,一切都是可能消亡或隐藏的,惟独田产藏不住。谁能把田产关到箱子里带走呢?田产不像房产,房产再坚固也可以烧毁或者随时光化为废墟。

林老爷气得脸色铁青。阿麦陪着他到盐田去走了一圈。

林老爷用文明棍捣着盐田说:“法庭见,法院见!”

陈耀武早有打这场土地官司的准备了。

阿稻在盐田看水,问弟弟:“老爷发什么脾气?”

阿麦把原委告诉了哥哥。

“有一场好戏看啰!”阿稻有点幸灾乐祸。

“哥,不帮他干。这场官司,我们老爷肯定赢。”

“管他谁赢谁输,只要把我们家的田给我们。”

“我也积了点钱,给爹,凑齐了,把那十亩田的约写了,也了却爹的一场心愿。”

“你会不会也学他们,注册个十亩八亩?江边多的是地哩,每年冒出一大片。”

“哥,这事不是种田人家操办得了的。官府衙门穷人是进不去的。即使进去了,你也打点不起。这叫鱼有鱼路,虾有虾路。”

“他媽的,政府,牛**的政府。日本人在时,全都哑巴啦!不争啦!”

“让他们争吧!”

“有朝一日,田全归老百姓。田又不是爹媽生的,种田人只为种田操劳。不为田操劳就好啰。听薛政委说,苏联就这样,集体农庄,田不再是谁的,用机器耕田哩。把这牛**的政府打垮了,共产。”

“嘿嘿,共产当然好了,听说连妻也共。共产是懒人穷人的馊主意。懒人才欢迎共产,无产才来共有产。”

“你胡说。薛政委他们才不懒哩。”

“你也没见过共产。天下,哪有不为己的。换政府是当官的人的事。当官管百姓,好处都让当官的占着。共产共妻,先让官共去。老百姓种地。田共了,一起种?收了归谁?归当官的支配去?”

“你不懂。”

“我不懂,你也未必懂。争权夺利,争田夺地,我看得多哩。老百姓还是有几亩自己的地或者自己的一家铺子才能立世做人。”

“薛政委他们才不为田,不为地,他们为老百姓才打仗卖命。”

“打赢了,他就是官呀!有了官就有了一切。假如他当县长,当省长,全县全省就是他说了算叹。革命也是一种生意哩,大生意。拿命当本钱一本万万利的生意。革命的有几个是有钱人?没有钱,干革命去,不死,就大赚哩。”

“你哪里学来的这道理?”

“看来的。凡事自己看,不听人家说。凡人都得有资本呀!”

田稻觉得弟弟比自己成熟得多。“你说,将来我怎么办?”

“积资本呀!买田是资本,革命也是资本。革命成了,你有一分功劳,就会分给你一分利益的。世上的一切,都是按资本分配的。人没利益,谁肯早起呢?”

田麦的一番话,把田稻说糊涂了。

田麦跟林老爷回城时,给了爹娘五十块大洋。这简直让田稻大吃一惊。

阿麦从出生到长大,几乎没有费豆女多大心思。这孩子听话,生下来就顺。阿稻从她肚里出来,让她九死一生,阿麦几乎是她在梦里生的。阿麦小时就乖,不哭不闹,悄悄地跟着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长。阿稻胆大爱冒险,让她时时担心。阿麦慎重沉静,不惹是非。娘把心全放到阿稻身上了。阿稻像父親的影子,阿麦像另一个人。有时她几乎把阿麦忘了。阿麦像盖在缸里的豆芽菜,不经风不冒雨地长,揭开时,又白又嫩逗人爱。娘一胎生两子,两种性格两种福命。

林老爷回城之后,马上请了律师,拉开架式,跟陈耀武打起官司来。热火朝天的,连城里的新闻界都用上了。陈耀武也不示弱,因为他早有准备,也请了律师。双方各执证据,在法庭论战。官司越打越复杂,居然牵动了两县政府,出来争夺铜钱沙的管辖权。然而一次开庭,二次开庭,三辩四辩,拖了一年多,仍没裁决。官司转到省法院。结果还遥遥无期。林老爷财大气粗,气死陈耀武。陈耀武为保三百亩盐田,贴老本打官司。他发誓,死也不放弃地权。

林陈两家成了仇人,兰香的婚事也就不再提起了。这倒遂了她的心愿。

田照种,盐照晒,岛上老百姓是官司的局外人。看戏不怕台高,打吧!这次不比那次。那次一张契约一抖,种田人天大的理也无理了。这回双方抖文字,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双方有公婆出来袒护着,胜负难分。铜钱沙究竟是谁的?反正不是种田人的,也不是晒盐人的,他们只是在这田里谋生。

林老爷把田土根请去,一同请去的还有田永和等四五个田氏兄弟,他们是铜钱沙上最早的拓荒者。林老爷拿他们当了一回客人。

林老爷親自陪酒,让这几个佃农受宠若惊。阿稻和阿麦哥俩也来了。林老爷说:“这些年没照顾好诸位,请原谅了。”

“哪里哪里,东家没亏待我们。用得着,只管吩咐吧!”大家心里都明白,官司裁定不下来,田还得争。靠谁争?用佃户。

“我请大家来,也没别的。官司嘛,总要打个水落石出的。陈耀武这小子,挖我的墙脚,可蚂蚁撼树,休想得逞。田你们放心种,还要给我开荒,开一亩,三年免租。修塘,我出钱,你们出力。”

“老爷,我们照你说的办。”

“十年以上的,可以由佃改赎,五十块一亩,半价优惠,每户可赎三到五亩。”

这极有誘惑力,大家听了都兴奋不已。

“你们尽快给我到田家畈动员一批人来开荒,十户二十户,越多越好。宅基地不算租。给我围,给我垦,把盐田给我耕了种庄稼,免租。”

佃农大受鼓舞,不到三个月,迁来了二十多户姓田的,住上塘,发疯垦荒,向盐田逼近。

林老爷专门找了土根,对他说:“土根,当初我真不该叫他来管事。你人厚道,我就全托你管了。”

“老爷,我不能,我也是佃户呀!”

“你要的那十亩,我给你。”

“我拿不出钱。”

“先欠着。只要先立契,再立个欠据,三五年还清也行,十年八年还清也行。我不要息,总该可以吧!”

“老爷,这当然是太好了。”这是田土根朝思暮想的,他无法拒绝这一恩赐。别人要五十一亩,他只要三十。

“今后,你给我挑个头,盯住他。”

田土根立下了借据,赎得了十亩地。但心里不踏实,当时就凑了八十块大洋,给了林老爷。这是阿麦积下的五十,阿稻卖力挣来的三十。他终于等到了两亩六分地的地契。

土改时,这两亩六分地的事没有公开。田稻只是听父親说过一次。

田稻把铜钱沙的录像带给了薛政委。

薛政委深有感触,说:“当年的小田变成老田啰。要不是那场官司,兰香怕就不是你老婆啰。回去请代我向她问好。有空你们俩来玩。”

“老政委,你去钓鱼,我让人派车来接你,让兰香做几个菜,我几个当年的老兄弟,陪你喝酒。最后一次了。”

“我去,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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