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三层小洋楼,可以传子传孙,可以出租换钞票的私产,光出租余房就顶得过一位厅局长的工资哩。像田稻这样的村长兼支书实在不多。他太传统、太农民,老骑那破“永久”,住房也一般化。村里有辆双排座,他很少坐。要别人开,他嫌麻烦。
阿才一当政,首先决定买辆轿车。全乡十个村,就铜钱沙没轿车。村里有钱,二十万三十万,买辆国产,做做脸面。车订了,下个月提货。这事田稻还不知道。第二件事就是处理机动土地的分配,这是原方案中没有的。铜钱沙是整片被征,但上塘下塘是两个村组,也就是公社化时代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两个生产小队,土地的所有权是小队的。企业是大队办,队为基础的基础被分解到户,基础不存在了。一些原基础部分,收归了村。要不是征地,有些事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卖地是有大钱的,土地界线的矛盾一下子就摆到了桌面上来。那块洼地,臭水塘,归上塘还是下塘所有?早在田土根和杨茂生时代,上塘田家和下塘杨家在林家和陈家的怂恿下就械斗过一次。解放了,林家人去了香港,陈家人死的死了,活的进了牢房,这块地也就没人再争抢了。合作化,人民公社,学大寨,改天换地,围涂造田,谁还把这块水窟窿放在眼里呢?倒是田稻曾一度想把它改造成稻田,投了不少工下去,但产量上不来。这是一块冷浸田,地势低,易渍涝,反而拉下了平均产量。上塘把它当包袱甩给下塘,下塘把它当破球踢给上塘。因为面积增加,上缴的任务也得增加,所以谁也不愿花力气去种低产田。臭水洼就荒下来,养鱼,放鸭。可养鱼总被偷,管也管不住。八十年代中期,臭水洼承包给了个人,收入也不多。后来包给外地人,倒好一些了。可阿才为了拉关系把外地人撵了,水洼改成了钓鱼池,归村里,雇外地人管。现在度假村看好它,慾把它改造成鱼乐园,一分钱不少出,同高产田价一样,还算了鱼苗补偿费。二十亩面积,就是一百二十万钞票。这一百二十万给谁?六十年代臭水塘是上塘管,七十年代给了下塘,八十年代公管,九十年代个人承包。阿才主持了一个会,建议干脆分了臭水塘,上下两塘,各分一半。对这种办法,下塘人不满,因为水洼子大部分在下塘界内,上塘只占一只角。一百二十万啦,平均每〖JingDianBook.com〗人多少钱,能不争吗?上塘人也不服。上塘人有上塘人的分法,他们站在自己的角度放线,往另一只角上一拉,水塘的大部分可以划归上塘了。塘不规则,两组地界犬牙交错,各有各的立场,哪怕争过一米,就是几万元。阿才领着两组组长量地,因为他们各执己见,相持不下,引来了许多村民,于是就争吵起来。上塘人扯断了皮尺,大骂阿才。下塘人吼过来,把上塘田家人推倒在水塘里。一时打得水花四溅,塘里的鱼也跳起来。
这块臭水洼子又成了金元宝。田土根和杨茂生这两个谢世的人倒是没料过土地也这么值钱的啊!他们来开拓这块土地时,只奢望能安身立命,养家糊口。林老爷五块钱一亩买下它后,他们曾盼着从林家赎回几亩,每亩五十块,却最终没能实现。倒是一解放,土地改革了,他们没花一分钱,终于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地。然而,这没花钱得来的东西,俄而又失去了。土地归公,农民只管种田,田不是财产了。没想到,儿孙手里这田居然值数万一亩了。
田稻跑过来,赖子跟着他,叫:“老村长来了!打吧!打吧!日他娘。打破脑壳当酒壶。一亩六万。”
“你煽什么风?邪火啦!”
“你压得住吗?阿稻,你今天站在哪一边?”
田稻站到塘堤上,吼道:“都给我住手!”他扯过断了的皮尺。“谁叫你们分的?”
“我。”阿才说。
“我还没死哩。”田稻说。
“你又不是谁的爹。你不是村长了!”下塘人吼。
“这水塘是村里的。”田稻说。
“卖了,不是你签的字吗?它是开发区的。”
“开发区的,你们有什么权分?”
“分钱呀!卖了祖宗分遗产。”
“这是谁家的遗产?”
下塘人说:“是杨家的。”
上塘人说:“是田家的。”
“阿才,你搞什么鬼?”田稻问。
“大家要分嘛。这可是机动地。”
“不许分。”
“嘿,就你捍卫社会主义,保护集体财产,你是老支书,老村长。你不是不管事了么?卖地是你签的字,卖了不分让你去充荷包吗?分了进的进城做生意,搬的搬家另立门户,投親的投親,靠友的靠友。老子什么也靠不住,靠钱,过几年快活日子。”赖子大声喊,“集体散了,铜钱沙完蛋了,留钱让干部们吃喝嫖赌吗?”
“是啊,分,不留机动。”
“分不分,开了支委会再说。这块地一向是集体的。”田稻说。
“支委会开过了,一致同意分的,所以才来丈量。”阿才说。
“我没参加。”
“你没参加算缺席。只有一票,少数。”
“好哇,阿才,你早就盼我下台是不是?”田稻气得发抖。
“是你自己不干,我可没夺你的权。你让贤嘛。”
“让了就让了。”下塘人齐声吼。
田稻很尴尬。
“这是祖宗的田,保留下这份家当给儿孙们办点正事。”田稻说,“老铜钱沙卖了,新铜钱沙要建。人还在,还有六七十个老人要养。这铜钱沙是老一辈人来开的,这钱得留下来盖座敬老院。”
“对,老一辈人的。”一部分老年人站到田稻一边。
“我们打官司时,你们还没有生出来哩。要分没你们的份!”
“要分,按住在铜钱沙的年龄分。城里人讲工龄,我们乡下人也讲农龄。”一批老农提出了新办法。
吵吵嚷嚷了一个小时,才收场。
田稻后悔不该辞,还有许多事要办。但辞了,泼出的水收不回。
阿才不把他当一回事了。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权力的滋味。
田稻回到家里,闷声不响,一点从薛政委那里带来的好情绪全没了。兰香准备好了晚饭,想让他高兴地喝几盅,排遣一下,没想到他从城里回来,又板起了那副脸孔。村里闹着分水塘的事,兰香只听到有人吵嚷,在阳台上眺望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她一向很少管村里的事。
也许是她青少年时代的波折形成了她的性格。她少女时代倒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她爹就她这个女儿,家里又富裕,吃穿自然是不愁的。她爹重男轻女,有钱也不让她上学识字,她就在家跟她娘学针黹,绣花,裁剪,烧饭,做菜,十四五岁就全会了。她长得水灵灵,十一二岁上门说媒的人一拨一拨,也都是些不错的人家,她爹均没看中。陈耀武一心要把女儿嫁给城里的有钱人家,蓄着这朵鲜花,去攀高结贵。兰香那年受了日本兵村山强姦未遂的惊吓,幸被阿稻舍命地救下。阿稻的聪明勇敢占据了她少女的心。当她爹终于攀上林家时,她却不愿嫁给林家。幸好两家争地打起官司来,親才没定成。
解放战争开始了。村里来了个箍桶匠,姓韦,落在田土根家做活,很快跟田家父子成了朋友。他是当年教书的韦先生的侄子,是新四军派来的工作队,暗地里发动农民抗租抗息。那年,兰香的哥哥昌金初中毕业,到乡政府做了文书。他爹是大保长,抗租反霸是冲着他们家来的。城里林家对此毫无所谓,土地官司照样打。那时南方还没有战事,战火在长江边上熊熊燃烧。国民政府军扼守长江天险,巩固后方,大搞“清乡肃匪”。陈耀武怀疑姓韦的箍桶匠是“共匪”,报告到乡政府。兰香听到了哥哥要带人来抓姓韦的,就悄悄地把消息传给了阿稻。
田稻跑回家,立即把情报告诉了老韦。老韦当即就过了江。是田土根用船把他送走的。
陈昌金半夜带人来抓老韦,扑了个空,闹得不好交差,于是心生一计,趁机把田稻抓了。乡长知道田土根同城里的林老爷有关系,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轻易处置,更不敢往城里送,只好把田稻暂时关押在盐仓里,让两个团丁看守着。
陈昌金跟两个团丁在家里密谋,要团丁在江边假装放阿稻,让他跳水,然后把他打死。兰香听到了,吓了一跳。
天黑时,兰香到盐仓来,对看守说:“我哥叫你们去喝酒。”
“谁守人?”
“人绑着,他跑不了。我给你们看一会儿,马上有人来换你们的。”
“那好。”两个看守走了。
兰香进来,把事情告诉了阿稻,并给了他五块大洋:“快跑吧!”
阿稻很感激:“死不了,我回来谢你。”
“你快跑,别跑去当兵。这是我的私房钱,你花。在城里躲几天就行了。我爹还不知道我哥抓你的事哩。爹到城里又请人打官司去了。”
“兰香,你对我好,我会报答你的。”他接过了钱。
“快走。哥来,我才不怕他哩。不过,你躲好了,让人捎个信给我,我来看你。”
“兰香,我很穷,你为什么这样喜欢我?”
“小时,我就喜欢你,你勇敢,是个男子汉,靠得牢的男人。”
“我走了。”田稻钻进了芦林中的小路。
兰香望着田稻消逝了。
田稻跑到城里找田麦,田麦把哥哥藏了起来。兰香偷偷进城找到田麦,见了田稻。田稻住在吉祥巷一间小屋里,给一家酱园做杂工。兰香给他送来了换洗的衣裳,还给他做了一双新鞋。
林老爷和陈耀武的土地官司打到第三轮,陈耀武花了老本,才有了一点胜利的希望。他兴冲冲跑到城里,法院却关了门,律师、法官受了钱,不理事了,因为解放军已经过了长江。他垂头丧气地回来,病了。
林家也忙成一团糟,不理这笔官司了。
洋地主跑了。林家在香港有铺子,有地方避风,土地主陈耀武往哪里跑?他钱不多了,只有田。没想到老蒋那么多部队挡不住解放军。他一病一急,闭了气,回不来了。
韦木匠带着工作队来了。他是共产党的乡长。
陈耀武就是韦木匠来的那天晚上死的。死时他把儿子叫到跟前说:“儿子啊,官司没了结——”
儿子说:“还什么官司,林家跑了!法庭都停了。”
“跑了好,田带不走,是我们的了。”
“爹,共产党来了,要打地主哩。”
“打地主,好,只要他承认我是地主,打我不怕。地主又不是丢人的事,地主好。一乡有几个称得上地主的。打也光宗耀祖。”他太不了解共产党了。这里毕竟不是老区,一次大革命也没有发生过。
“共产党要把田分给穷人。”陈昌金毕竟读了书,明些理。
“分给穷人种,那当然。哪朝哪代不是给穷人种?富人親自种,种不了。共产党只不过是减租减息罢了。”
“爹,不光是减租,不租了,一分钱也不收。分,分了算他们的,叫土改,工作队已经到村里来了。地主要扫地出门。”
“总得有我一份吧,田是我的。”
“分光,只给你划个地主成分,给你戴顶空帽子。”
“天下有这事?”他惊讶得瞪起眼来,张大的嘴巴,竟再也合不拢了。这个一生辛勤,用尽心机,刚刚圆了地主梦的小地主(那三百亩盐田仍然产权不明)的生命就被卡断了。
人死了,总得埋。当时,旧政权垮了,新政权尚未建立。陈家毕竟是有钱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丧事的场面也很热闹,从寺院里请来了和尚做道场,斋饭撒满江边。棺材抬着绕铜钱沙转了一圈,在下塘盐田边筑了座高坟。兰香母女俩哭着,不知未来是什么日子。陈昌金也没了主张。他准备到城里去,不想守住田,眼看着让人家来分。他本就不是种田人,不像他爹,视田如命。丧事办完,他便带了一笔钱,留下母親和妹妹,到城里去了。
城里军管了,新政府成立了。天变了。
土改工作队开始工作,成立了农会。韦木匠是新政府的第一任乡长,田土根当了村长,杨茂生做了农会主席。
新的政令颁布下来了,斗地主,分田地,耕者有其田。
中国的革命是农民革命,革过好多次了,口号都少不了一句“耕者有其田”,把田交给种田人种。这是最简明的道理,一万年颠覆不破的真理。
五千年也没有实现的事,想不到几个月就办成了。
田稻从城里回来,没有到兰香家去看她。她伤心地哭了一夜。爹死了,哥跑了,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要斗地主,分田地,她怕极了。母女俩惶惶不可终日。盐场已经停工,盐工们都回家参加土改分田去了。盐仓里锁着半仓盐,赖子住守在那儿。他原本是守仓的,盐场散了,别人有家可归,他无处去,盐仓旁的一间小屋就算是他的了,仓里的盐也算是他的,由他,想送就送,想卖就卖,不论斤两,把盐板劈了当柴烧也没人管他——可惜含盐太多,烧不着。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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