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稻又是一夜没睡好。臭水洼子这二十亩机动地由于他竭力反对而一时没有分了,一部分老年人站到了他的一边。他要将一百二十万征地款留作老年基金,盖一座敬老院的设想,尤其是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增加一倍养老金的建议,深受老人们的拥护。分掉一百二十万的事卡住了。老人们在这块土地上流血流汗几十年,应该得到报偿。铜钱沙是他们围垦的,他们中有人要以死相拼,保住自己的利益。如今,小辈不孝者多,老人们不愿靠小辈过日子。一百二十万,留给老人们,由田稻来主管,他们信得过。从年轻时起,他们的一生都是跟田稻过来的。
村中一时又乱了起来。眼看能到手的大把钞票,又要被老村长抓到手,成为集体资产。
早晨,兰香头没梳,脸没洗,刚打开门,把雞从雞村里放出来,撒了一把谷子,赖子就上门了。
“唷,他三叔,今日早哇!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我一辈子才看到你起这么一次早哩。”
“睡不着。”
“你也有睡不着的日子?哪路菩萨当值星?”
“财神。人没利益,谁肯早起?”
“你可没钱存在我家呀!我又不欠你债,来讨?”
“阿稻呢?睡得安逸?”
田稻从楼上下来:“你找我有什么事?猴急的。你不是火烧眉毛也懒得眨眼的么?”
“你想留钱集体去打棺材钉子,可我死了不要棺材。他媽的集体了几十年,都积在你手里。眼看集体完了,散了,一个空名儿空牌子,你还想把这些老兵老将残枝败叶揽到一起,过你的领导瘾。从土改到改革,合作箍拢,承包分散,你瘾还没过足?年轻人你管不着了,拿老的当替死鬼!”
“你直说,要什么?”
“要钱!金戈戈!现钱。机动地上下塘分,分到户,分到人,按农龄分。老子当了几十年社员,该得多少得多少。什么敬老院,养老费,活一天算两个半天。到我头上起码五千块,够我快活一两年了。你不是说这田是祖宗遗产么?我爹我娘比你爹你娘晚来几年,把命也丢在这荒岛上了。我有一份。我要我爹娘的那一份。我不上你的敬老院。老子一辈子光棍打到底了,女人腥也不想闻,酒是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女人我的儿女。”
“那好,你现在就去,把那地掰一块下来,背到城里卖了换酒喝去,我不阻拦你!”
“你父子兄弟搞什么花样儿我不管,我要钱。”
“你找我要?”
“你为什么不赞成分?你们要集什么体,我不管,我不跟你们集在一起。”
豆女从后屋走出来:“赖子,你嚷什么呀!”
“伯娘,我要分地的钱。地卖了,钱要分。”
“你爹留给你几亩田?”
赖子一下回答不出了。他爹娘一亩田也不曾留给他就死了。
“你爹来开荒种地,是阿稻爹让出三亩来给你家的。这地都是林老爷家的。你是村里人把你养大的。你几时规规矩矩种过田?你爹还欠我三斗大麦哩。”
“那是我爹欠的。”
“父债子还,我一直未讨哩。”
“陈谷子烂芝麻,早就不算数了。”
“我昨天见到你娘,她说要你还我三十大麦。”
“鬼话。我娘烂成了泥巴。”
“你不是从你娘肚里出来的?你没烂。”
“来福,你快走,娘说疯话了,你惹不得她的。快走!”
“告诉你,赖子,你积点德,明年你那光棍条上还会长一片叶子出来。还了我三斗大麦,幸许光棍上开花哩!”
赖子一听,喜上眉梢。豆女极少对人说吉利话,据说她得了什么道,某某仙人附了她的身,能知隂阳。她只要阖眼小眠一会儿,就到了隂界,顷刻之间,不仅能查访到你的祖宗三代,还可以查访到你的未来和生死吉凶,病疾财运。近几年有许多女人悄悄找她,问自己的花树。据说人在阳世兴衰发达,全在那花山上有籍可查。你是一棵参天大树,还是一株小草,全都在那隂山上。豆女不知何时得了此道,成了查花神。如果你的那棵树或者花枯了,你就快死了。如果枯草发青,你就有了转机。女人的树开花了,要生孩子,只开花,不着结,说明你到头无儿女。她今日陡然说赖子“光棍条上会长一片叶子”,那自然是好兆头了,但要还她三斗大麦。此话必定有由头。赖子是谁的话都不信,惟独信豆女的疯话鬼话。因为人家信,他不敢不信。
“伯娘,你说的是真?”他已经忘了找田稻要赖要钱的目的。
“还我三斗,你会收一担的。不还,你绝了后,变猪变狗还。”
“还,还。”赖子忙退了出去,设法买三斗大麦去了。他当然想光棍上长出绿叶来。
兰香觉得好笑。赖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好打发。
谁一生都会有那么一次从天而降的命运转机,赖子也有过。当年,他也分到了五亩好地,一床缎子棉被。地,不能当吃,不能当喝,如果不卖,实在是世界上最没用处的啃不动挪不动的笨物,不如一床被子盖了可以暖身子。那床缎子被盖了四十多年,被面破烂得如网巾,颜色全黑了,还在他的床头。田呢?那五亩田也没少去一厘,依然在蓝天白云下,他早就忘了它。在哪里?哪里是边,哪里是界,已无痕迹。不过,倒留下了一个关于它的故事,后三十年出生的人也晓得,那就是用五亩田换女人。“搂个女人在床上,可以快活,谁他媽睡到地里去,找死!”当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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