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雨 - 第六章 治国如斯一隅三反法 救民到底十室九空天

作者: 张恨水19,553】字 目 录

。伯坚偷眼看到师长神色,料着没有重大情形,便一弯腰将箱子盖揭了开来,立刻将个黑大光圆的东西呈现在眼前,这分明是烟土了。身子略略震动了一下,似乎是吃了一惊似的,然而他自己立刻也感觉到了,便极力镇静着,抬起手来捻着胡子尖角,笑道:“是什么东西,抬过来我看看。

两个衙役心里一喜,四手高抬就把那箱子抬到夏云峰面前放着,夏云峰向伯坚微笑道:“这种东西哪里来的?

伯坚看他那情形分明是一点也不讨厌,便答道:“是伯坚吩咐县署里人办的。曾告诉了他们,说是师长就要起程的,叫他们快些送来,总算他们没有误事。

夏云峰耳朵听着他说话,眼睛可是看着箱子里的烟土有一打之多。就算一百块钱一个,也是一千二百块钱了,便点点头道:“就是这样一会子工夫,居然能办得来,衙门里这些办事的人总算不错。

伯坚见师长居然有欢喜的样子,这就不必恐惧什么了,因道:“前面会议厅里,还办得有些东西,只是不好抬进来,可以请师长去看看。

夏云峰道:“哦,前面还有东西?我倒要看看。

他说着,竟不用伯坚引导先走出来了。到了会议厅里,他看到摆了满屋子的抬箱,将装的东西一看,虽远不如烟土那样值钱,然而在行军里面真是样样用得着,因笑道:“这就很好,大家都用得着。你怎么会知道采办这些东西的呢?

伯坚看了一看衙役们,一见师长来了早是吓得像猫窠边的老鼠一样远远地站着,手脚是僵了,头颈是软了,眼光是木了,若是拿到玻璃窗里做人体模型大可以乱真。于是大着胆子道:“伯坚跟着行军,觉得大家所最缺少的无非是这些用品,所以就照着想得到地忙着办了一点。

夏云峰先道了一个“好

字,接着又点头道了一个“好

字,因道:“办大事办小事,都是这个法子。无非是先其所急,足其所乏,你今天头一天做县知事,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有这样好的成绩,以后衙门里整理就绪了,那自然更办得好。你再办二桩事,都是这样恰到好处,我就可以放开手让你做去了。孔夫子也曾说过,举一隅要以三隅反,今古都不过是这一个理,真会做县知事的也就不难再办国家大事的。你好好地干吧,将来我一定提拔你。

伯坚一想,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办国家大事竟会和送上司的大烟土是一个道理!而且这种话还会是个名将说的,这要是一位庸将呢?心里如此想着,偷眼看夏师长时,他又举起手来在拧胡子尖角也沉思着什么呢,他笑问道:“曾知事,你对于本县署用人一方面都计划妥当了吗?

伯坚道:“刚刚接着师长的命令,这一层还不曾想到。

夏云峰道:“我看你办事很有点才具。这征收局长,你不必另派人,自兼了吧。

伯坚道:“这个位置倒是先预备好了人,舒秘书有一位令弟,才干很不错。

夏云峰听说,便点了点头笑着去了。

这时,一切开拔的手续都办理清楚,伯坚所送的礼物也都一齐让卫队一礼全收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夏云峰出城,伯坚恭送到城门口方才回衙。到了次日正式就职,这些杂事都不用他操什么心,有县署人员和他办好了。他现在记挂在心的,却是表妹袁淑芬。昨天在淑芬家里受了他那十分招待,很觉她温柔之外别有一种活泼天真的风趣。她是很望我做西平县知事的,今天果然做了县知事,她这份欢喜可想而知,这非急去和她谈谈不可。然而他心里如此想着,一早起来忙着就职,就职以后就要派定县署的人员。这一步还没有做清,驻在县城里的曹营长前来道喜,这是不得不见的,全县城的治安以后全仗着他啦。他道过喜之后,不说第三句话,开口便是:“弟兄们没有吃的,请县长筹一个月饷。

伯坚明知道他们随着开转的军队今天发了半个月饷了,怎么弟兄们就没有吃的呢?不过心里如此想着,嘴里可说不出来,便笑着一口答应设法。好容易把这位营长对付走了,接着城里的绅士又分四批推了代表来见,说是:“前任知事添的许多苛捐杂税实在民不堪命,请新县尊大发慈悲,一齐免了。

伯坚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什么苛捐杂税,如何能一口答应免除?况且自己上任之后,少不得就要预备筹钱,捐税是越多越好,也不应该把现成的收入推翻了。因答:“初上任一切都没有头绪,将来自然整理整理。

绅士们问:“整理是不是酌量免除。

伯坚也就含糊着答应。绅士们去了,又是县里各机关的首领,分七八批来请示善后办法,都说:“联合军人城以后,把款项物件带走,案卷一齐失掉了。

伯坚还是个书生,对于社会情形就不大清楚,而且一旦做起亲民之官还要他收拾善后,哪里知道什么叫善后?只得说是:“斟酌情形,大家自去办理。

把这一件事措置以后,这一日的时间就过去了三分之二。接着又有各乡保卫团的团长请见,报告地方情形。伯坚想不见,一想自己年轻人做官,要有一股勇气,岂能现出腐败官僚的样子来?虽然是十二分疲倦,依然接见了。一见之后,一个团长报告一遍也就消磨三十分钟,而且不得不听,再把这件事办完,天已黑了。这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的工夫,便是见客,其余一点休息的时候没有。心想:“这倒有些奇怪,作县知事的我也看到过许多,那些大老爷都是很清闲自在的,何以到了自己手里就忙得不能分身呢?

自己纳闷又不便问人。到了晚上,只得推说身上不舒服,在睡椅上躺下了。

上房有个前任用的老听差,倒还有点聪明样子,伯坚等他到屋子里来伺候茶水的时候,便有意无意地问道:“前任知事是哪里人?为人如何?

然后慢慢地问:他天天见多少客?怎样划分办公时间?听差已经打听得这位老爷是初次做官,什么也不知道,趁此机会向老爷献上一点计划,只要老爷试行得有成绩了,不愁在老爷面前抓不着大权。于是在伯坚面前立着将身子挺了一挺,微微咳嗽了一声,表示出那郑重的态度来,然后才从从容容地道:“禀县长的话,这西平县离省城很远,遇事用不着太认真的。太认真了事不好办。

伯坚觉得这话有点匪夷所思,“是吗

这两个字不觉脱口而出。听差道:“是的。譬如那几批绅士代表是来请免捐税的,没有什么好处,高兴就一齐见面,三言两语打发他走,不高兴就约他们改日再会。好在县长是师部里出来的,这些绅士都胆小不过,让他碰了钉子回去没有关系。那些机关里人来请示的,县长也不用和他们细谈,叫他们自己想出几个法子来,然后县长随便指定一个法子去办,那就行了,好在他们自己想出的法子由自己去办,总没有什么办不通的。不然,县长自己不能出主意叫他们去办的话,左一研究右一研究,不顺他们的意,他们总是要在这里麻烦县长的,费的时间就多了。所以前任县长他很是清闲,不相干的事,不是交给人去办就是搁下再说。县长若是觉得累了,有些事情尽可以等一等,只管休息。

伯坚听他所说,似乎有理,又实在无理,只向着他略微点了点头。听差见县长并不讨厌他献策,索兴将哪里可以弄钱,哪个人可以联络,都告诉他,慢慢地还谈到娱乐方面去。伯坚听他说前任县长有招妓女进县署来的事,便摇头道:“这太胡闹了。纵然不怕手下人笑话,而且也怕百姓知道会攻击的。

听差端了一杯茶,一弯腰送到他面前茶几上,然后退了一步,眉毛动了一动带着微笑道:“话虽如此,这也看各人的来路怎样。县长是文官,遇事自然要谨慎些;若是武官出身,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县之主,这一县之内的事情就可以随便作主,和那些不相干的人也不必讲什么客气。

伯坚听了他这话觉得很是幼稚可怜,然而必定也是事实,若不是事实,他不会这样说的。因微笑道:“果然如此,他也就太胡闹了。不知道他把妓女叫了来又是怎样的玩法?

听差笑道:“横竖是把他们叫了来不让走。

伯坚犹豫着道:“照说呢,公署里有女子出入在现时也算不了什么,只是本县里的人怕不大开通。

听差看看老爷的情形,又听听他的话音,料得这里面多少会有一点原因在内,便带着笑容低声道:“这很不要紧的,本县人现在也十分的开通了。

伯坚且不理会听差,自己伏到书桌上,拿出信纸、信封,在很沉思的状态中拿了一支笔,只管在砚台蘸着,几个指头不住地将笔抡着,忽然有所省悟,马上提了笔就在信纸上写起来。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又望了一望听差,听差便问道:“老爷有封要紧的信送去吗?

伯坚将脸色正了一正点头道:“也不十分要紧,你可以照着这信封上写的地方送了去。

说着,将信封了口,交给那听差。他一看信面上写有女士两个字,也不必细看地名了,口里随便答应了一个“是

字,赶忙就将信封向身上一揣。伯坚道:“这信……

昂着头想了一想道:“今晚赶着送去,恐怕是来不及的了。

听差道:“可以送去的,路又不远,在那里等着回信再回来。也是不晚。

伯坚对于他这话没有置可否,只将眼睛对他表示出可以的神气来。听差看到这种样子,也不必再征求老爷的同意,悄悄就走出去了。伯坚也就装着麻糊,只当不知道。

一个钟头以后,那听差回来了,走到屋子里向伯坚微做鞠躬的神气道:“信已送到了,也等着了回信。

他说毕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送到桌上,然后向后退了两步,表示着并不敢注意这信内容的意思。伯坚将信一看,脸上不觉露出一番笑容,连忙将信再套起来,似乎这一天的忙禄都已忘却,在西平县不走是很感着意味的了。右手拿了信,在左手手心里连连拍了几下,脸上深深地露出两道笑纹来。他昂着头,脚在地下点了抖文,将信中的语气玩味了一阵,又重新在信封子里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回头见听差站在一旁,笑道:“你办事很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听差心想:“好哇,我伺候你有两天了,而且还办了一件心腹事,你居然不知道我姓甚名谁,这种人也未免太糊涂了。

因答叫陆才。伯坚笑道:“才字虽不能当,你倒是有点小聪明。

陆才听到县长如此夸奖,心中不胜欢喜,便道:“老爷有什么差着去做,总不敢误事的。

伯坚道:“你送信去以后,见着……

声音低了一低又顿住了。陆才道:“见着袁小姐的,她很高兴呢。

伯坚将眉毛皱了一皱道:“明天……

说时,做出沉吟的样子来。陆才道:“明天八点钟以前我就到大门口去等着,袁小姐来了,我就接她进来。

伯坚点了点头。陆才道:“从前本县女界代表也常常进来的,像袁小姐这样的人到衙门里来谈公事,不论是哪一个也不能说什么话。

伯坚也不便和听差的久谈这些话,鼻子里哼着,表示一点厌倦的意思。陆才不敢多说什么,自走开了。这晚伯坚听了陆才的话,把一切的公事都搁下。

到了次日早上,一天亮就起来,先指挥着几个听差把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吩咐预备茶水点心。趁着自己洗脸时候,把胡楂子也刮了一刮,脱了军衣,找一件白的花绸长衫穿着。一到七点钟就叫陆才,另有个听差说:“他已到大门口等着客来了。

伯坚还不放心,又叫这个听差到大门口去看上一看,他是不是在那里等着。另一个听差回来报告,他果然在门口等着。伯坚才放了心,于是背了手在屋子外廊檐下便步走着,要现出镇静的样子以表示并不焦急。伯坚散步了一会,走进屋子来,看看挂的钟已有七点五十五分了,只还有五分钟的工夫,于是走进屋子去,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再走来,这五分钟却不怎么耐久,已经混了过去。心里想着她虽约定了八点钟来,然而也许她的表不准慢了一点,或者她在八点钟才动身。天下约会人,没有约会得一分一秒都不差的,那末等上一等,也不算人家失信了。于是二次里又在廊檐下踱着缓步,心里可就想着:“我自负很拘谨,对于浪漫人物是极力反对的,何以到了现在我就这样迷而不悟?本来呢,淑芬长得很好,身体尤有健康美。见人虽落落大方,在大方之中又带了一点妩媚,不是那样纯粹泼野的样子。谈起话来,她也很有层次,常识是丰富极了的,在青年里面是不容易找着的一个人才。像她这样人,又是在省城里当学生的,不料竟是没有对手方,而会注意到我。当然,她并不是为了我要做知事,因为我一见她面她就很欢迎的了。人生有这样一个女友也不枉了,而况我们还不止做朋友呢。

想到这里,不觉自己脸上泛出一道笑容,情不自禁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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