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站着他身后送了出来时,他已走远了。站在廊檐下望着他的后影,不觉发了呆。伯坚心里想着:“他只说败了要退回来,究竟败到什么程度,他也是不大清楚,何以一开口便是对着我说‘完了、完了’呢?
呆立了一会,陆才轻轻地走到身边一站,伯坚忽见前面有人个影,定睛看了他,正待有句话要问出来,他却站得直挺挺的,垂了目光,低着声音道:“那位袁小姐请老爷去有话说。
伯坚这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一位女客,“哦
了一声连忙走到后面来。虽然心里十二分地慌乱,然而见了淑芬女士,依然不能不放出笑容来。便从容着放了步子走进门,微笑道:“我有一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你不要害怕,大概我们军队败了。
淑芬见伯坚笑着进来,以为客很得意,及至他说军队打败了,心里倒吓了一跳,立刻想到联合军再要攻回来的话,伯坚的这个县知事岂不是做不成功?因之脸上微微地泛出一片红晕,笑道:“是哪个告诉你的话?这消息不大确吧?你们的军队是很厉害的呀!
伯坚道:“确不确,我也不知道。不过是曹营长接了无线电,告诉我的,只是详情不知道,败了是不会假的。
淑芬听了这话,脸上是越发的红了,她原是坐着,这时不觉站了起来,望了伯坚的脸色迟疑了一会子,缓缓地道:“若是败了……
伯坚道:“表妹,你请先回去,我得找着各机关各团体的人先商议一阵子。
淑芬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向伯坚皱了眉道:“我希望得一点确实的消息,你可以常常派人给我送个信。
伯坚道:“那是自然。城里没有问题的,你放宽心回去就是了。
淑芬得了他这句话,心里比较又宽慰一些,点点头笑道:“我就先回去吧,你镇静一点。
伯坚依然命陆才引着道,将她引出去了衙署。
淑芬走到街上,这情形和去时完全不同了,所有人家都关着大门,行人突然稀少。就是路上有几个走路的,形色仓惶,看到有位大姑娘在大街上走,都把眼光来射到她身上。她看了这情形,料着也是不好,便挨着人家屋檐下走。本来在路中间走和在人家屋檐下走并没有二样,只是心里想着在人家屋檐下走,好像便有一种保障似的。走不多路,遇到个熟菜贩子,挑了两个竹筐子,里面稍微还有一点菜蔬在筐子里乱跳,这可以知道他跑脚的步子是怎样的颠簸了。他看到淑芬“呀
了一声忽然停住脚道:“袁小姐,你还在外头吗?快回家去呀!关了城门了,我刚进城差一点子关在城外头呢。
说着,走进前一步,回头看了一看身后,低着声音道:“联合军又杀回来了。
淑芬手扶着人家的墙,将身子站定,因道:“真关了城吗?
那个菜贩子道:“满街的人乱跑,不都是为着关了城吗?好好的,我吓你做什么?
淑芬一看这情形,大概真是不好,也就不敢在街上停留,加紧着脚步,一会儿就跑到了家门口。淑芬连喊了几声,守门的老者,将大门打了开来,很惊讶地低声问道:“我的小姐!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街上紧极了。
淑芬也不曾去理他,一直向后走进,只见一班女同学都围着站在天井里,一见淑芬,大家争着问消息怎么样?淑芬道:“我在县公署里和我表兄谈了大半天的话,一点什么事也没有。刚才接到无线电,才知道前线有点不利,这是军家常事,没有什么关系的。
她如此一说,大家虽不能完全放心,还觉得并不是军队一下就冲进了城。因一部分女士有没有梳头洗脸的,都去办理这未了事宜;一部分陪淑芬到屋子里去谈天,问问她的县长表哥说了一些什么消息?淑芬所知道的,已经早告诉了她们,问来问去问不出所以然来。而且大家也以为是风声鹤唳的一种疑阵,渐渐地把战事丢开,大家问到了表兄妹的感情怎么样?一提到了男女问题,各人的脸上都带了一种笑意。淑芬是个极开通的女子,本来也不用着害臊。然而男女问题是带些神秘意味的,说的时候,也觉隐隐约约仅仅给人一点暗示,方才有趣。若是完全说出来,人家不用追问究竟,说过去了也就说过去了,没有多大意思。因之淑芬含笑靠了自己床角斜坐着,和她们轻描淡写地谈着。女朋友也明知道她轻描淡写地说正是感情很深,各人都笑得心痒痒的,觉得淑芬有个做县长的爱人,而且既年轻又是新人物,多么可羡慕呢!
正在这时,忽然呼哩哩的一声响,原来他们队长费雷斯由外而走了来,站在天井里吹集队的哨子呢。这费雷斯是个美国人,原是救世军里一个上校,在红十字会里他也是个重要职员。因为红十字会组织救护队到西平之后,虽然知道红十字会是不会遭任何方面敌视的,然而防备万一起见,就拉了几个西洋人参加此项工作,倘是军人要不讲理起来,就让外国人出面来交涉。西洋人黄头发、高鼻子、蓝眼睛这都是好的标记,中国军人一见之下,就会知道不是同胞,可以慢慢地讲理的了。这个救护队女看护班里,就是费雷斯的领袖。他一听到外面不好的消息,赶快就跑了回来向大家报告。当他将哨子吹了一声之后,大家也明白是队长到了,这就像失哺的婴儿忽然听到母亲叫唤了一声,大家在极愉快之下一阵风似地跑到了天井里,将费雷斯团团围住。他手捧手地两手环抱在胸面前,两只脚却不住地在地下点拍着,眼光周围一扫,望了众人,直等人都到齐了,然后才道:“诸位知道事情很危险了吗?我想这个地方靠近了大街,恐怕不大稳便,依着我的意思,不如大家都搬到福音堂去,那里的牧师是我的好朋友,一定可以收容的。但是要去就快些去,去晚了地方就会让别人占去了。我刚才和几个西国人在城墙上望着,离城十里远的东关镇已经失了很大的火,半边天都烟雾了。
这些女士们刚刚有点安心,听了这话大家又复面面相觑,人丛中也不知谁发了声,突然一句“哎呀
叫了出来,费雷斯道:“不要惊慌,上次同盟军攻城的时候,我和几个西国人和你们把守了大门还可以无事,这回躲到福音堂去,更是太平的。你们只要快快去收拾东西就是了。
大家听了这话,各人奔回自己的屋,站在天井里就只听到屋子里啪哒啪哒一片收拾物件之声。只在这时,半空中“轰通
一个很沉着的响声,这分明是一声大炮,若是城外没有什么变动的话,这炮声是不应该有的。因之大家带着苍白的脸,纷纷地乱跑,有的忘其所以,抓着费雷斯的衣袖连连问道:“是打起来了吗?是打起来了吗?
费雷斯微笑道:“我并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千里眼神仙,我和你们一样同在家里头,是不是打起来了我哪里知道呢?
淑芬一只手提了只路菜筒子,一只手拿了一把茶壶,奔向费雷斯道:“我们快上福音堂去吧。
言未了接着“轰通
一下,又是第二响。这一响更厉害,不知弹落在哪里,窗户的玻璃震得格格作响,哗拉一声,淑芬手上的茶壶向地下一落,砸了个粉碎。在她这茶壶一砸之下,同事的女朋友们以为是炮弹落在天井里,大家喊着、哭着,纷纷乱跑,屋子里的人向外走,屋子外的又向里走。淑芬一手提了路菜筒子,一手拉了费雷斯的衣袖只管要他跑,费雷斯笑道:“姑娘,你就是要走的话,你也收拾好了你自己的行李去。
淑芬道:“我不是带着自己的行李?
说着低头一看,才醒悟过来,笑道:“我这人真有点发昏了,这是我捡着向篮子里放的东西,怎么会拿在手上呢?
费雷斯道:“姑娘,你是个有名的女英雄呀,难道说这一声炮就会把一个女英雄吓慌了吗?
淑芬听了这话,脸色红了,立刻将胸脯一挺道:“我有什么可怕!我不过忙着要走罢了。
这时,有一个炮弹轰轰作响掠空而过,淑芬极力挺着胸脯子,身上的肌肉依然还是抖颤了一下,在她那长长的睫毛里,可以看到她那恐怖的眼珠似转动不转动,神经分明是受了刺激了。费雷斯便昂着头道:“各位姑娘,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可以各人挂上自己的名片,然后我派人来搬。我们各人还是站队到福音堂里去。
女士们听了这话,没有一个答应的,淑芬头一扬,头上的短发往上一掀,接着举起右手来在空中摇了几摇,用高嗓子喊道:“我赞成!我赞成!
费雷斯笑道:“既是赞成,大家就排队吧。
他说着又吹了一遍哨子,然而这些女士们拥挤在天井里,只是问军队到哪里了?城里要紧不要紧?问时都抢向前一步,抓着费雷斯说话。费雷斯尽了力量,将这个劝回了队,那个又走上了前,闹了许久,依然是纷纷乱乱地站在天井里。他也觉得没有法子将这些姑娘约束住了,只得向前走着,伸手在空中一招,让大家跟了他走。这些姑娘也没有细考量,好像城外的炮子正是对着这一幢房打,只要逃出了这幢房子,就可以避免了战祸了。因之费雷斯在前面一跑,大家也就跟在后面一窝蜂似的拥出了大门口。
这里到福音堂路并不远,仅仅只隔一条小街,所以大家在费雷斯身后跄跄踉踉走着,并不多久已经到了福音堂。有几个胆小的,仿佛这一步向前就到了天堂福地,殊不料只一脚跨进大门,又是一声大炮响着升了天空,跑进门的几位,又回身跑了出来。费雷斯两手横着,在空中上下摇动,叫道:“哪里去?哪里去?这不是到目的地吗!
有人皱着眉问道:“我看这里也不大妥当的呀!
费雷斯笑道:“要想连炮声也听不到,只有逃到五十里路以外去。但是现在也来不及了,快进去吧,这里比较是个平安的地方了。
他这两句话自然也提醒了不少的人,大家向前一拥就一齐拥到大门里面去。当大家走进大门之后,那城外向城里攻击的大炮放得是格外的猛烈,一炮跟着一炮:其间竟相差不到五分钟。当同盟军攻击西平的时候,大家未曾尝到过这炮火的滋味,先还不知道怎么叫惊骇,直到城上城下交战了,这才大家围守屋子里。现在到了第二次,回想上次炮打屋子,以及流弹伤人的事情,觉得样样都可以寒心了,这样一来大家所恃生命的保证的福音堂,也觉得有些靠不住了。于是不问高低上下,纷纷地向各屋子里乱躲。到了人家这里来做客,未见主人的面就向人家里乱钻,这未免太不客气了,急得费雷斯只管在大家身后乱叫乱跳,然而这些姑娘们都是忘其所以地望里面走,哪里听得后面有人叫?都全走进去了。这时城外面的枪炮声向城里的天空上阵阵加紧,几乎是一响连着一响,把沉寂忧闷的空气都震动得有些荡漾起来。那高空的太阳,不是强烈的白光了,乃是一种淡黄的影子,半空中好像是轻轻地布下了一层烟雾,令人感觉得这城里的空间越发是惨淡了。淑芬原是走进屋子里面去了的,后来一回头看到费雷斯还站在阶檐下,他却向了人点了头笑,那意思好像说:“好一个女英雄呀!
淑芬转念一想,由城外打来那些炮弹,不见得不偏不斜就打在自己头上,因之也挺了胸脯走到阶檐外,向费雷斯一点头笑道:“情形紧张得很啦,怎么城里不向城外边放炮呢?
费雷斯道:“我听说城里只有几百名兵把守了,堵一个城墙角也堵不住,怎么向人家回炮呢!
淑芬道:“守城的兵是这样的少,恐怕人家不久就要攻进城了。
她说着话,见费雷斯并没有什么感触,也就跟着将胆子放大了起来,站在院子里和他谈了下去。这里的牧师为了费雷斯的面子,对于这些女士们格外殷勤招待,将这些人分别地安顿在各屋子住了,一面吩咐茶房预备茶点。在如此周旋之间,也不过消磨了两小时,那外面的炮声已变了联珠不断地枪声,由远而近。到了最后这枪声渐渐逼到福音堂门口,那枪里的子弹刷的一声又刷的一声在屋顶上飞舞,令人毛骨悚然。淑芬原是在客堂里和人家谈闲话,自从这枪子声发生以后大家都不谈话了,彼此怔怔对望着犹如木雕泥塑的偶像一般。因为大家是静静的,这屋头上的枪子声更是其声呼呼,清晰入耳。那枪子响一下各人心里就卜突突跳上一阵,然而心里虽然跳着身子就格外觉得稳定,一点移动没有。有几粒子弹真个落在屋上,打得瓦片啪嚓一声响,大家听了这声音都吓得身子向外抖颤,有几个人手扶着椅子靠,那汗如泉涌一般将手粘住了椅子靠,好似吸铁石吸住了铁块,并拢一处了。淑芬坐在许多人当中也是木雕泥塑的一个,还是费雷斯在许多人面前乱着手招呼道:“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大家靠了墙低低地坐着。
他把话这样说了,这些女士们格外害怕,有几个人不但不向低处坐,倒反而向高处坐。大家这样静静地坐了半天,不知道吃也不知道喝,枪声算是慢慢止住了。
美国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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