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粹与国学 - 中国文字的命运

作者: 许地山3,461】字 目 录

形状与它那么容易分离。例如○形表示圆的概念,但此○或只表示一个圈,或是一颗球;□形表示四角形的概念,此□或表示一个国家,或一座城,或一颗印章,但国界未必方,城未必方,印章也未必是方的,这方的概念也经和原来所画的□形分离了。声音虽然变迁得快些,但比较能维系得概念住。例如福建人叫“眼睛”为“目”,字形完全不同,从声音去寻求概念,仍有可能;广东人叫“票”为“徽”,“徽”的声音虽然稍变,概念仍未变更。“徽章”的“徽”与“戏徽”的“徽”,仍是“凭证”的意思。

在新知识未入中国以前,中国字是很够用,很足以自豪的。但在思想猛进,知识繁多的现代,表义字就有点应付不过来了。文字以孳乳而多的话固然不错,但汉字制作的原则是以偏旁表义的。这里我们有了困难。拿自然科学来说,属于草类,禾类,竹类,木类,瓜类,麦类,麻类,黍类等,都各依其类加个偏旁,但这些类别是不科学的,植物的分类不止这些,还有像“牡丹”,“玫瑰”,“十姊妹”之类,应入木部或草部,而字形上不许。推而及动物,矿物,都有物名与部类不相侔的缺点。又表示心思动作的字,用心部,手部,足部,走部等来做部首,以后抽象字越多,势必至于穷于应付,是无可疑的。总而言之,现在字典的部首不能包罗万有,减之固然不可,增之又不胜其烦。真是没有办法!

现代的知识范围比二三百年前宽广到几十倍,必令人人深究六书然后为学,则势有所不能。因此我们不能不原谅写白字或手头字的人。我们写作,从时间计算起来,是比拼音字慢得多。拼音字可以用机器来写,汉字虽也可以用打字机,但要用它来著作,恐怕没有希望罢。假如汉字打字机的速率与面积可以用拼音字机一样,我们便没要求更改汉字的必要。而事实上,我们对于各种知识都要急求,慢钝的文字,怎能满足我们的须要呢?

汉字的命运现在已走到一个不敷应用的时期。如许多的化学名辞,借“鋊”名Glucinum,借“锑”名Stibium,借“错”名Cerium,借“氜”名Helium,假借不足,继之以制作新字,或做成复合字。这样,必会做到一形含多义的地步,与六书的原则越离越远。我们现在所用的复合字,如“意识”,“心理”,“律德风”,“爱克斯光”等,有些是依字义选做的,但以后的趋势必会向着概念的标准来发展。譬如说“意识”时,还留着字义;但说“心理”时,已趋向到概念的方面了。至于“德律风”,“爱克斯光”,只是从声音了解概念,字形不过是字形罢了。新的概念越来越多,旧的文字有限,绝不能应付过来。如果要在《说文解字》或其他字书里选做新字,同属有限的数目,那么,数千不如数百,数百就不如数十了。如能在汉字里选出数十个字来做字母,像注音字母一样,将来也得走上拼音的途程,是无可疑的。

固然我们舍不得抛弃了好几千年用惯了的东西,但是历来被我们和我们的祖先所抛弃的好文化遗产也有好些。文化大部分是寄在语言文字上的,只是要记得所寄的是由语言文字所发表的概念,而不是死的语言文字本身。若果教孔夫子复生,他一定不认得我们,因为我们穿的衣服不同了,住的房子不同了,说的话不同了,写的字也不同了!但是我们的文化核心还与孔子时代一样,是属于汉族的,中国的。所以从表义字进而为表音字,是不足怕的。

我们不能尽读古人的书,也不必尽读古人的书。若是古书中有值得保留的,自然在各个时代有人翻译出来,至于毫无价值的古书,多留一本,只多占一些空间而已。譬如《道藏》里许多荒谬的记载,如鬼神的名目,符箓之格式等等,留着也没有用处,只因它是古人思想与宗教的遗物,不得不整理。整理完毕,把它解释明白,后人如要知道符箓是怎么一会事,尽可不必去看原书了。所以整理古籍是继往开来的工作,不是文字的保留。如有研究高深的学者,要读原书,尽也可以去翻出对对。可是这样的工作,我们不希望个个认识中国字的人都照样去做。文化的进步在保留一个民族的优美遗产,而舍弃其糟粕。抱残守阙,是教文化停顿的重要原因。

总而言之,拼音文字是比较表义文字容易学习,在文盲遍野的中国,要救渡他们,汉字是来不及的。作者自己这一辈子也不见得会用拼音字。但为一般的人,不能不鼓励人去采用它。至于用拼音字以后,会使国语更不能统一的忧虑,也是不须有的。假如我们有共同的拼音方法,先从专名统一起,然后统一各种名词,那就容易多了。中国话是一种,所不同的是方音。方音的差别在用词的不同,如能统一用词,问题容易解了。我们先要统一用词,换句话说是统一国语,才能统一国音。这一件事得等待知识的传播才办得到。所以我们不但要扫除文盲,并且要扫除愚暗。汉字在这两种工作上,依我们的经验,是有点担当不起。最后一句话,文字只是工具,在乎人怎么用它。如用来寄寓颓废的概念,就是汉字也得受咒诅。我们要灌输知识给民众,当以内容为重,区区字形上的变更,有什么妨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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