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和用针来缝布成衣服差不多,从前的针一端是针口,另一端是穿线的针鼻。缝纫的人一针一针地做,不觉得不方便。但是缝衣机发明了,许多不需要的劳动不但可以节省而且能很快地缝了许多衣服。缝衣机的成功只在将针鼻移到与针口同在一端上。拼音文字运动也是试要把音与义打成一片。不过要移动一下这“文字的针鼻”,虽然只是分寸的距离,若用的人不了悟,纵然经过千百年也不能成功。旧工具不适于创造新学术,就像旧式的针不能做更快更整齐的衣服一样。有使中国文化被西方民族吸收愿望的先当注意汉字的改革,然后去求学术上的新贡献,光靠残缺的骨董此后是卖不出去的。
中国目前的问题,不怕新学术呼不出,也不怕人去做专门名家之业,所怕的是知识不普及。一般人的常识不足,凡有新来的吃的用的,享受的不管青红皂白,胡乱地赶时髦。读书人变成士大夫,把一般群众放在脑后,不但不肯帮助他们,反而压迫他们。从农村出来的读书人不肯回到农村去,弄到每条村都现出经济与精神破产的现象。在都市的人们,尤其是懂得吹洋号筒的官人贵女们,整个生活都沉在花天酒地里,批评家说他们是在“象牙之塔”里过日子。其实中国那里来的“象牙之塔”?我所见的都是一幢幢的“牛骨之楼”罢了。我们希望于学术界的是在各部门里加紧努力,要做优等人而不厌恶劣等的温饱,切莫做劣等人而去享受优等的温饱。那么,平世之学与乱世之学就不必加以分别了。现在国内的大学教授,他们的薪俸还不如运输工人所得的多,我们当然不忍说他们是藏身一曲,做着与私人温饱相宜的名山事业。不用说生存上,即如生活上必须的温饱,是谁都有权利要求的。读书人将来会归入劳动阶级,成为“知力劳动者”,要恢复到四民之首的领导地位,除非现在正在膨胀着的资产制度被铲除,恐怕是不容易了。
〔附言〕六月二十四日某先生在《华字日报》写了一篇质问我的文章,题目是《国粹与国渣》,文中有些问题发得很幼稚,值不得一答。惟有问什么是“国粹”一点,使我在学问的良心上不能不回答一下。我因此又连想到六月八日钱穆先生在《大公报》发表的星期论文《新时代与新学术》,觉得其中几点也有提出来共同讨论的必要,所以写成这一篇,希望的是能抛碎砖引出宝玉来。文中大意是曾于六月二十八日对岭英中学高中毕业生讲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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