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这里明明有大小艺的分别,“其明在数度”即是先圣遗留下来,揖让,升降;舞勺,诵诗;白矢,连参;谐声,转注;鸣鸾,逐禽;均输,方程,等等技艺的成法,所谓“六通”,是通于此;世人所传,也是传此。至于载于竹帛的《诗》《书》《礼》《乐》,是古圣政事,典章,学术,名理之所从出,要辟这四艺非入大学不成,故只为邹鲁一部分的士,和缙绅先生所能明。道阴阳的《易》,和道名分的《春秋》,本不在《大学》六艺之列,也许因为这两样是卜史所专掌,需要在官然后学习的缘故。韩宣子观书于鲁大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见《左昭公二年传》。这时孔子十一岁。)孔子晚年才学《易》,删定《春秋》,足见这两书不藏于黉宫,孔子在大成之年也未必猎涉过的。
凡是一种理想,都是由许多成法挤出来的。六艺既是先王经世的成迹,那钻研经术的儒生在习诵之余,必要揣摩其中的道理。于是在六艺中抽出一个经纬天下的“道”,而“道”“艺”的判别,就越来越远了。这个“道”是从六经产出,是九流百家所同宗的。所以不习六艺所产的“道术”观念就不能观九家之言,便不能明白儒家的渊源。百家所持,原来只有从六艺产出的一个“道”字,这个“道”本不专为一家,乃是一个玄名,自刘向以后,始以老庄之说为道家,《汉志》说“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其实古代神政,能诵习典册的,也只有祝史之流,正不必到衰周王官失守,然后流为一家之言。且在官者皆习六艺,各家的思惟也是趋于大同,也是“违道不远”的。
“道”是什么意思呢?说起来,又是一篇大文章,我只能将他的大意提些出来和儒家所主的比较一下而已。道只是宇宙间惟一不易的根源,是无量事物之所从出的。《韩非·解老篇》,“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庄子·天下篇》说,“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又《在宥篇》说“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这阴阳,柔刚,仁义之道,是一般术士所传习的。所以道家主柔弱,说“致虚极,守静笃”,而“儒”训为“柔”。道主“无为”,而孔子说“无为而治天下其舜也欤?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道推原于天,如《天道篇》说:“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美次之。……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于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而儒以顺阴阳为职志,故《祭义》说,“昔者圣人建阴阳天地之情,立以为易。易抱龟南面,天子卷冕北面,虽有明知之心,必断其志焉,示不敢专,以尊天也”。《易》是中国最古的书,是六艺之祖,百家,尤其以道家的思想都从这里出发的。孔子所修的道,多在实用方面,故说“修道以俟天下”。而他的行教目的也是要和这经纬六合之“道”同流的。看他所说“吾道一以贯”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四个大教义,也可以理会得道儒之分别。
我们既然知道,“艺”,“术”,“道”,是一般儒士所常道的,儒不过是学道人的名称,而后人多以儒为宗师仲尼的人。这是因为孔子和他的门人自己认定他们是儒的正友,是以道艺教乡里的。孔子对子夏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因为子夏当时设教,夫子告以儒之道,教他要做识大体而可大受的“君子儒”。此后社会上就把儒这个字来做学“孔子道”的人的专名。(见《淮南·俶真训》“儒墨”注)原来在孔子以后不久,这字的意义就狭窄了。孟子自己说他的道理是儒,而墨者夷子亦称孟子所传为“儒者之道”。(参见《滕文公上》《尽心下》)儒既成为学“孔子道”的专名,所以《汉志》说,“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为最高”。又应劭《风俗通》说“儒,区也。言其区别古今,居则玩圣哲之词,动则行典籍之道。稽先王之制,立当时之事,此通儒也。若能纳而不能出,能言而不能行,讲诵而已,无能往来,此俗儒也”。训儒为“区”,明其对于道与诸家有不同的地方。这和犹太教中一部分持律的人自以为“法利赛”的意思相仿。至于“通儒”,“俗儒”,仍是孔子“君子儒”,“小人儒”的意思。
儒这个名字,怎样到孔子以后就变为一种特殊的教义呢?这有三个缘故。
一,当时社会的光景,使他成为一家之说。要知道孔子正生于“天下无道”的时代,他对于当时的人民要积极地在思想和行为方面去救度他们。他对于邪说,横议,要用“正名”的方法去矫正。要为他们立一个是非的标准,故因鲁史而寄他“正分名”,“寓褒贬”的大意思。孟子发明孔子作《春秋》的意思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又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孔子用这个方法,本来是很好的,因为人都愿意留个好名声在史册上,若个人的善恶行为在史册上都有一定的书法,实在可以使“乱臣贼子惧”。我见这个比舆论更有势力。
二,他要实行他师儒之职,以道德教人。道德不是空洞的,是要举出些人来做榜样的。所以他所立的标准人物是古代的“圣人”,“君子”。他要“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可见还是行着师保之职,只以先圣的道艺教人。《汉志》说儒家盖出于司徒之官,这“盖”字用得很好,因为儒者都以教学为职志,如司徒的属官一般,儒者既是“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故凡事必师古;从典籍上传来的成法,都要学的。“子所雅言;诗,书,艺,礼。”为重先王之典训,故“正言其音”,也是为学的方法。
三,他对于政教的理想是偏重“书”的。胡適说孔子对于改良社会国家的下手方法全在一部《易经》。但“《易》的思想”,是士君子意识中所共有;在百家中没有一家不归根于《易》的。我以为儒所以能成为一家;是出于孔子的“书的意思”。就是他所解说的《易经》也是本着这个去解释的。《尚书》即所谓古昔圣贤的典型,孔子说到政事或他的理想的时候,少有不引他来做佐证,或摄取其中的意思说出来。
(甲)孔子第一个理想是“孝友”,看《为政》载: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
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逸书》。东晋伪古文采入君陈。)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孔子这段《逸书》,意思说政治的根本是在“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因为孝友是齐家的要政,孝弟既“不好犯上”,那也就“不好作乱”了。所以孝弟之道明,则天下后世的“乱臣贼子”无所养成。
孔子的孝说,也是托于《尚书》的。孝是儒教的重要教义,也是要入儒教团体(做圣人之徒)的人所当履行的。儒者看父母像天神一般地不可侵犯,在生时固然要尽孝尽敬,死后也不许你一下就把他们搬在脑后,要终身追慕他们——形式上要行三年的丧服。这三年丧服的观念也是出于《尚书》的。《说命》载“王宅夏,亮阴三祀。既免丧,其惟弗言”。引起子张的问(文在《宪问》)。以后孟子更伸引《尧典》“二十人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蜜八音”(见《万章》,原文今入《舜典》。伏生《尚书》原只《尧典》一篇,无“粤若稽古帝舜”二十字,至齐建武年始误分为二篇)的话,历说舜禹,行三年之丧的事实。
三年之丧是否儒家“托古改制”的一例,自来就是一个疑问。毛奇龄《賸言》有一段很可以帮助我们。
滕文公问孟子,始定为三年之丧,岂战国诸侯皆不行三年之丧乎?若然,则齐宣欲短丧,何欤?然且曰吾宗国鲁先君亦不行,吾先君亦不行,则是鲁周公伯禽,滕叔绣并无一行三年之丧者。往读《论语·子张问》高宗三年不言,夫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遂疑子张此问,夫子此答,其周制当无此事可知。何则?子张以高宗为创见,而夫子又言“古之人”,其非今制昭然也。及读《周书·康王之诰》,成王崩,方九日,康王遂即位,冕服出命令诰诸侯,与“三年不言”绝不相同。然犹曰,此天子事耳。后读《春秋传》晋平公初即位,改服命官,而通列国盟戒之事,始悟孟子所定三年之丧,引“三年不言”为训,而滕文奉行。即又曰“五月居卢,未有命戒”,是皆商以前之制,并非周制。周公所制礼,并未有此,故侃侃然曰,周公不行,叔绣不行,悖先祖,违授受,历历有辞,而世读其书,而通不察也。盖其云“定三年之丧”,谓定三年之丧制也。然则,孟子何以使行商制?曰,使滕行助法,亦商制也。
看来,“三年之丧”是儒家“好古敏求”的事实,大概古来只行于王侯辈,不过儒家把他推行到士庶身上,为的要“民德归厚”罢了。
(乙)孔子第二个理想是“法天”。
《泰伯》载:夫子赞美尧的话说:“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这是发明《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的意思。以后他在《易·系词》上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又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又尧曰全章(“尧曰”至“公则说”,是一篇《论语》后序。《论语》自微子说夫子之言已讫,故《子张问》皆记弟子之言。至此更集夫子遗语遗意缀于册末,以为后序。可惜文字脱佚不少,后人遂把《子张问》并在里头。“子张问”以下古原分别为篇,因书成后,才得着,故附于后序之后),是总结孔子政教思想的全部的,我们看在这零篇断简中,出于《典》《谟》《诰》《范》的也不为少。
(丙)第三是孔子的“富教主义”,洪范所陈第九畴的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是一个具足生活顺序的理想。说人先要多寿(健全的生命)然后能享诸福。既有了生命,不可不有资生的财禄。既有财禄,当使之身心没有疾病,忧患。衣食既足,身心既健,然后教之,使好好德。这个理想变成孔子的话,看《颜渊》。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又《子路》有一段,也可以说明这个意思。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子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丁)第四,孔子的“礼乐主义”也是出于《尚书》的。礼乐是陶冶品性,养成道德习惯的利器。我们借着礼乐可以调节身心,更能发展我们道德意识的习惯。所以要调节的原由,是因人从天地的气质受生,性格的刚柔厚薄,各各不同,务要使大家达到一个中和的地步。礼是要实践的,一个人有没有礼,只要先看他的容貌行为如何,孔子服膺典谟里所言九德——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佩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所以他自己是一个“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的人。他的学生子夏也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子张》)要这个样子才能达到中和的地步。不然孔子就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怠。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泰伯》)又说,“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仲尼燕居》。)
礼乐本是相为表里的,所以虞舜令夔典乐,对他说“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舜典》)孔子以为“达于礼而不达于乐”的是“素”;“达于乐而不达于礼”的是“偏”。夔只达于乐没有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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