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粹与国学 - 原始的儒,儒家与儒教

作者: 许地山10,614】字 目 录

到舜所嘱咐的话,只说“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所以说他是“偏”。(参照《益稷》和《仲尼燕居》。)

礼乐本是儒者旧业(巫史之事),不过孔子特别提了出来,且变本加厉,把他们纳入他的中心教义“仁”字里头。他说礼节是“仁之貌”,歌乐是“仁之和”(《儒行》);又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因为礼乐所以饬仁,故只有仁者能行礼乐。

孔子以孝弟和礼乐的教义,传授弟子们。但在他生时,弟子也未必都服从他一切教训,如漆雕开,颛孙师是其最著者。自他死后,派别渐多,二百年间已有八派。《韩非·显学篇》“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荀卿)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诸儒的派别,据《群辅录》说,“夫子殁后,散于天下,设于中国成百氏之源,为纲纪之儒。‘居环堵之室,荜门圭窦,瓮牖绳枢,并日而食’,以道自居者,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动作顺,大让如慢,小让如伪’者(说明子思子张学派的话都出于《小戴·儒行》),子张氏之所行也。颜氏传《诗》为道,为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为道,为疏通致远之儒。仲良氏传《乐》为道,以和阴阳,为移风易俗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为道,为属词比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微之儒”。录中所列八儒,与《显学》互有出入,所说“纲纪之儒”是孔子的正传,亲自随从夫子学过度的。说孟氏传《书》,很有道理,因为《书》的思想,到孟子以后更成正统派儒家的专用品了,诸家宗旨许多已经失传了,我们念《显学篇》《儒行》,《荀子·儒教》《非十二子》诸篇,大概还可以窥探一点。

无论什么道理,若经多人公订,或实现于行为之后,必要发生“劳相”,不是趋于极端,便是因循故事。荀卿讥子张派,只会装圣人的威仪,子夏氏务于沉嘿,子游氏只图哺啜,说:“弟佗其冠,神禫其辞,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是子夏氏之贱儒也。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漆雕氏一派很有儒侠之风。他所传的,是《儒行》所谓“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一流的人。故韩非给他们的评语说,“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怨于诸侯”,以后这派流为任侠,荀卿的辅弼信陵,也带着几分侠气。(参看太炎《检论儒侠》)又孔子的正传,孝弟思想的毒焰,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熄灭。这因当时,曾子一流的人物把“孝”字看得太重了,结果使人只存着“身为父母之遗体”的观念。走到极端,反动便来了。这反动形成了《大学》《中庸》的教义,《大学》《中庸》是明“修己”,“治人”的方法的。为什么要修身?为的是事亲,知人,知天。以身为一切行为思想的基础,早已把正教的“孝”改换过来了。孝是“家人的”,身是“个人的”,这注重个人的教义,开了孟子荀子以后的派别。

《大学》《中庸》的思想,简明而有系统,我们可以不费工夫来讲他们,只要列个表出来,就够了。

《大学》《中庸》的主养在使人止于至善,而其方法只用一个“诚”字。“诚”是个人天性尽量的表现,这成为后来儒家重“心术”的源泉。孟荀二家就是从这潮流中泛出来的。孟子荀子生于战国之世,天下儒术,几于废绌,他们两个幸而生于齐鲁附近的国,故能沾一点“圣泽”。孟子之学是出于子思的。荀子的师承不明,但他的书中常以仲尼与子弓(有人说是仲弓)并称,也许是出于冉雍之门。孟子的思想,还是《尚书》的,所以对于修己治人之道主用仁义,而称先王。冉子曾学礼于孔子,假使荀子之学是从他出来的,那么,他的礼论就有出处了。因为他是主礼的,礼于三代犹有所损益,故先王之典型不尽是可法,当法后王。(后王不是未来的王的解法,只是指近代的王。荀子的意思大概是指文武。)

自孟荀以后,我们又要顾一顾战国末年和秦代的一般思想和社会,知道儒教在那时期的境地如何。对于这个我们应当从几方面看。

一,在西纪元前四世纪至三世纪,中国正是要从分割归一统的时候,人民因厌乱而起出世思想,神仙的迷信大为盛行,尤其以山东诸国为最,神仙之说,本出于江汉的巫祝或灵保,以后渐向北方蔓延的。照当时光景,登莱半岛是最适于神仙观念发展的地方。因为那时齐国是收海利的,许多人入海,入海的人难免不会到了一个他们所不曾到过的境界。加之,海边的蜃楼,悬在天上,要使不明白物理的人不猜到那是神山,也是不可能的。于是有一派人造出求仙之说,说仙人有灵药,人服了可以长生不老。有些自说到过神山,见过仙人,仙人授给制药之方,回来就大讲其炼丹的道理。这一等人,即所谓“方士”者。

二,从《易经》产出来的阴阳思想,充满了当时人的脑筋。《易》有《连山》《归藏》《周易》三种,虽是一部极古的字书,其中寄托许多神话,和哲学思想,然而许久就给人当做卜筮之书了。《周易》是成周王朝所用的卜筮书,当时的侯国也少有知道这书的的细的。当惠王五年(西纪元前六七二,鲁庄公二十二年)周史始以《周易》见陈侯;灵王二十四年(西纪前五四八年,鲁襄公二十五年)流行于齐,景王五年(昭二年)韩宣子始在鲁国见着《易·象》。可见《周易》这书流通得很晚。而在列国中,得着孔子所解释过的,恐怕很少。《易》仍然以卜筮书的资格流行,是意中的事。《周易》此后渐渐流入民间,因时代关系,一变而为阴阳五行之说,所谓阴阳家,即起于此。

三,儒教虽然不语神怪,而其教义的实行,却立在古代遗下来的祖灵崇拜和自然崇拜的基石上头。他们对于丧礼,祭礼,都变本加厉地奉行。加以当时淹中,稷下,儒墨的接触频繁,于是在思想行为上,二家互为影响。天,地,鬼,神,报应等等观念都为工家所乐谈,不过儒家少说天帝,多说天命而已。儒家对于天的观念,多是从《诗》《书》来的。孔子因《召诰》“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的话,说“天生德于予”。他以为天既生得他那么明哲,吉凶自有天命在,不能为人事所转移的。又“居易以俟命”(《中庸》),“夭寿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尽心》)等等,都是从《诗》《书》的“天秩有礼”,“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一派的遗训生出来的。

四,谶纬说的成立,影响了秦汉的儒教不少,谶的意思,是“执后事以验前文”,与老子所谓“前识”,《中庸》所谓“前知”相似。战国末年,大有复现,少昊时代“民神杂糅,家为巫史,民渎斋盟”的光景。所以太史公述荀子著书的意思说“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物,如庄周等,又滑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史记·荀卿列传》)是当时上下笃信禨祥,侈言豫察,于是大多数的儒生多用这样的话语来做经籍的“索隐”。以后今文家用谶说经的时候尤其多。

经学分古文今文始于秦,但起先不过是传写文字的不同,后来今文经生以图谶之说淆乱经义,致二家分途而行。图谶本不是儒家所有的,看《中庸》“索隐行怪,吾不为之”,和夫子言“天道不可得闻”的话可以知道,秦人信神仙,采纳方士之说。故秦的诸生皆通其学术。《史记·始皇本纪》所载博士为仙真人诗;博士言“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是知当时所谓诸生,博士,于经学外实兼明推步占候之术。图谶之起,根于纬书。隋、唐《经籍志》说“孔子既序六经以明天人之道,知后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别立纬及谶以遗来世”。纬书托于孔子的缘故,是因“孔子道”在战国末年已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教门。六艺虽是孔门的经典,然而为诸儒所共有,单说经文,不足以号召异学,加之孔子自己说过“圣则吾不能”“述而不作”,他又不是帝王,习孔子道者以为这空前的教主既不是王,又不是圣,怎能擅革典章,来实行他作君作师的职务,故不得不加之以“素王”之号,强派他有写纬书的事实。这意思,我们可以从郑玄的话探出来。《礼记》孔疏引郑玄释“三时田”说,“孔子虽有圣德,不敢显然改先王之法以教授于世。若其所欲改,阴书于纬藏之,以传后王”。其实孔子何尝不敢改作旧贯,只因当时,一方面看他过于神圣,一方面又要用“非天子不制度,不考文”的律令来科他,所以有这个结果。纬书既经流行,又加上方士的迷信,于是图谶大有决河东下之势,浸润了一般明王贤师的头脑了。

秦朝的期间很短,可是做了一件惊动天地的事,始皇三十四年(西前二一三年)因厉行“同文”和“挟书”之令大烧书籍,又明年,大坑儒生,以致经学博士们死的死,逃的逃,经籍也随着失散了许多。秦楚之际,项羽焚秦宫室,萧何入关只顾收检秦丞相御史所掌的律令图籍,于是六艺存在官府的也没了。所留只有少数私自埋藏着的,和几位老博士的记忆。儒教受这样大的迫害,自然是很恨秦廷。故陈涉一起兵(秦二世元年,西前二○九)鲁国诸儒抱着孔氏的礼器去归附他。甚至孔子的八世孙孔甲也愿意去当他的博士。

原来孔子死后(敬王四一年,西前四七九年)弟子们不但为他服心丧二年,且当他的坟墓为圣地,弟子们和鲁国的人甚至于搬家到他墓边去住。因就孔子旧宅立庙,以岁时奉祀。诸儒亦在那里讲礼,如乡饮,大射之类,都照时节举行。这个宗教团体平平安安地继续了二百多年。孔子的嫡派子孙简直和传经的祭司没有什么区别。自挟书,和偶语《诗》《书》弃市的律令行了以后,这儒教的“正教会”也就几于离散了。

汉高帝十二年(西纪前一九五),自淮南过鲁,始以太牢祀孔子,是帝王对于孔子第一次的祭祀。但高帝起先也是厌恶儒术的。《史记·郦生传》说“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又骂陆贾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能事《诗》《书》?”(《史记·陆贾传》)叔孙通以儒服见他,他很厌恶,乃变服短服。这都是高帝不知“皇帝之贵”以前,对于儒术的态度。惠帝四年(西纪前一九一年,自令行至是凡二十三年),始除挟书律,然而朝廷并未显然以“孔子道”为重,文帝和窦皇后都不是儒者,他们夫妇二人雅好黄老之学。文帝临崩,遗诏短丧,显与孔门教义抵牾。而《汉书·外戚列传》说“窦太后好黄帝老子之言,景帝及诸窦不得不读老子,尊其术”。又以议明堂事下赵涫,王臧吏;问辕固老子,对不称意,命他入圈刺豕,足见窦后对于儒术窘迫得很厉害。

自文景以后,儒教渐见尊崇,但武帝既好儒术,又好神仙,于是谀儒多以“曲学阿世”。董仲舒以大经师犹身为巫师,作土龙以求雨,侈陈灾异;其他更可想而知了。儒生以曲学阿世的结果,一方面虽使经义淆乱,而他方面使儒教增几分势力。文景以前百家都是平等的,到武帝时,才推崇儒术,罢黜百家,使不得在学官之列。由是只有六艺的博士,其余的,都归失败了。

在这个“罢黜百家,表章六经”的关键中,和儒家抗衡得最厉害的是黄老和法家。汉家以阴谋得天下,开国元勋多是这一流人物,忽然要使这般仗着一张嘴谈仁说义的儒生来做士林的纲领,势必惹起许多反动。宣帝好以刑名绳天下,太子劝他进用儒生。他很生气地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可委任?”他甚至说“柔仁好儒”的太子会乱汉家天下,看来,宣帝时代还不是很崇儒术的。但他也不是绝对排斥儒教的。如信梁丘贺的筮法,至以他为大中大夫。甘露三年(西前五一)又召诸儒讲五经异同于石渠阁都可以看出他对六艺也不忽视。元帝成帝都是好儒术的。元帝遵儒教的事实很多,如永光三年(西纪前四一年)因贡禹的奏章,而罢在郡国的祖宗,以应古礼。复以韦元成议,毁太上皇,孝惠,诸寝庙园,是他服膺儒道的表现。他又诏褒成侯霸,以所食祀孔子。这是世爵奉祠之始,成帝河平三年(西前二六年),以中秘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命刘向刘歆父子操校理的责任。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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