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美美地睡上一个懒觉,结果第二天大清早却早早醒了过来。有个被我忘掉了姓名的家伙说过: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你想要什么偏偏得不到什么的一连串鸟日子。这话说的不错。
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吕齐的包儿里有一个日记本,就一时兴起欠身掏摸出来,扭亮台灯,缩在被窝儿里偷看了一阵吕齐同志的隐私。我实在是忍不住,在此我请求吕齐同志原谅。先前我也有过记日记的时候,第一篇通常是在元旦或某个月的第一天,然后就蹦到好几个月之后了。这种一曝十寒的的事儿弄得自己非常泄气,后来我就索性再也不记了。我父母倒是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我总觉得他们有些假模假式,他们自以为是在“记录历史”。不过,也许是吧。
吕齐的日记本是一只很漂亮的硬皮本,扉页上写着几个字:思想重镇,谢绝参观。署名:揆一。我不由嘿笑了一阵。我猜想“揆一”是吕齐给自己起的“字”。竖排还有两句话:
天堂里有人愤恨你
地狱里有人怀念你
我想象着吕齐发着狠写这个字的情形,简直笑破了肚皮。我甚至在那一刻给吕齐拟好了墓志铭:吕齐(揆一)先生之墓。铭文就是上面那两句话:天堂里有人愤恨你,地狱里有人怀念你。
我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文人何以误国?文人是残疾人,中国历代文人庶几都是智慧方面的残疾人,是中国汉民族中程度最严重的残疾人。
接下来的话比较具体:
我选择了拓荒之路。到俄罗斯去!我对目前这种书斋生活已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寻章摘句及拮据的经济状况使我度日如年。或许这次选择将是一个伟大的转机!
懒惰的恶习以种种形式出现,尤其在文足以饰非的所谓知识分子身上表现更为复杂和隐秘,行动主义是其良葯。我要在生活本身的滔滔洪流中搏击,获得一种全新的体验。以冷水浴身多日,良有所得。所谓“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是也。
意志持久地要求我们的智慧服从于它,从而变成慾望的工具,超然的灵性就如此这般遭受禁锢,不得实施自由翱翔的权力。
娘稀匹,娘稀匹。
后面一页写着一些类似诗的东西,都是短句:
如一枚草刺
于腐肉中寄生
听一夜雨声
想写字便爬起来
笔却不见了
梦靥蹂躏了清晨的宁静
浑身是蓝色的忧郁
操起《南华经》
称一称自己的脑量
我终于翻到了一段与我们其他几位有关的文字:
在由刘斌、张红卫、徐庄和我组成的这个“特别行动”小组中,刘斌张红卫生活的目的性很强,而我和徐庄的身上较多理想主义色彩。有时候从徐庄冲动的举止和言谈中我能反观到我自己的弱点,我们都太任性,缺乏应有的自制力和务实态度,同时又非常脆弱。我渴望成功,不管何种意义上的成功,哪怕只是做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天涯浪子。以平淡的心境生活是一种境界,但那应该是“绚烂之极”以后的平淡。今天,一位酷爱给人看相的流氓作家说我“一生如秋草,难成乔木”,我回他一个字:呸!
我躺在被窝儿里很快翻完了吕齐的日记本,说老实话我并不觉得他写的东西有趣。吕齐平素是个非常放浪而又充满灵气的人,看不出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却这样古板和愤世嫉俗。有些段落我甚至觉得他他媽是咬牙切齿写出来的,透着一股野心勃勃的狠劲儿。我讨厌野心勃勃。试问揆一先生,您想要干什么?你我不过都是天地间虚弱的小小寄生物,不过都是幻象的幻象,您能做什么?与严肃的揆一先生相比,我更喜欢那个比较茫然的揆一。俗话说得好:揆一一思索,徐庄就发笑。可是一想起自己的将来,我的心里一不禁一阵阵发虚。在我的感觉世界中,所谓“未来”还远不如“过去”那么可靠,我可以一幕一幕地回忆“过去”,却不能一点一点地设计“未来”。从北大退学这几个月来,我的头脑中始终活跃着“悬崖撒手”这个具有行动意义的词,可在具体行动中我又往往深感自己缺少真正的主动精神和想象力。我觉得我的身上背负着一个重重的“理念”的硬壳,压抑了生活的热情。唔,他媽的,转这些念头实在太烦人了,我决定少想多做。
我起床后,抽了一支烟,肚子饿得厉害,老太太的冰箱里一点可吃的东西都没有。我草草洗了把脸,便给刘斌拨了个电话。刘斌一听说张红卫吕齐昨晚去向不明便有些急,说莫斯科最近比较乱,嘱咐我们小心一点。刘斌的真诚有时候真让人感动。我劝他也要注意安全,他笑说全体住莫斯科的中国人当中数他最安全。唉,一听这话,我当时就为他捏了把汗。
跟刘斌道了别,我又赶紧拨通了老谢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就传来了老谢的声音:“阿流。”
我用结结巴巴的俄语说:“阿流,我找秘鲁流氓老谢。”
老谢在电话那头儿说:“喂,是张红卫吗?我找你半天了。”声音明显有些急切。
我说:“你他媽就记得张红卫。”
老谢听出是我来了,语速很快地说:“不是,我正找你们呢,有一宗好生意做。”
“哎这可怪了,”我说,“张红卫吕齐没跟你在一块儿吗昨天?”
“没有啊,”老谢说,“昨天约好去帮他们俩注册公司,结果他们俩反而没去,我说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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