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到住处,张红卫都快要气炸了,我担心他嘴里明灭的烟头儿随时会把他引爆。吕齐和我陪着张红卫说了许多狠话,但我的心情并不十分恶劣。我是说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何小君。这事儿很奇怪,我只匆匆见了那女孩儿一面就快要把她当成自己的親妹妹了,这跟异性间那种可笑的一见钟情完全不同,我只是在心里把她想象成一个由我呵护有时也可以供我出出气的爱哭鼻子的小可怜妹妹。我真希望自己有个妹妹。也许这段时间我他媽太寂寞了。谁知道。
张红卫双手交叉扣着后脑勺躺在床上生闷气,吕齐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把何小君手书的小纸片儿翻来覆去看了大约一万遍,心里涌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柔情。莫斯科大学。俺妹妹是莫斯科大学的学生。她的字迹很轻柔,提勾之类的笔画写得都很长,我猜想她大概是从她的某位可笑的中学老师那儿学来的,这种笔画不应该出自她的天性,我是说这类笔画很滑稽。林红也是这样,林红写字时竖画总是拉到长得不能再长,完后还在旁边习惯性地点上那么一下,这是跟我们一位地理老师学的,那家伙是个形容非常古怪的人,讲课时严肃得像个三流政客,课下总喜欢开一些极其粗鲁的玩笑,可我们班竟有不少女生死心塌地地崇拜他,林红就親口对我说过那厮很有魅力,当时差点儿没把我气死。这种事儿真让人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何小君是不是在成长过程中也遇到过这样一位哗众取宠的鸟老师。
吕齐坏笑着问我:“今儿跟你聊天那女的是谁呀?”
我说:“一女学生,随便聊了几句。”
“还说随便,”吕齐撇嘴,“那张破纸条你都看了一百多回了。”
正说着,房东老太太敲着门进来了,老人家看着满屋子的烟气又捏着鼻子退了出去。吕齐连忙抱歉地笑笑掐灭了烟头。老太太依在门口嘀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我们连蒙带猜大致听明白了。我们预付了一星期的房租,算算时间已经到了。吕齐“达、达”地应付着。老太太说完后替我们掩上门,又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张红卫坐起身来,手里摆弄着一颗香烟,同吕齐商量:“吕齐,咱明天到注册处看看怎么样?”
吕齐说:“成。你先给老谢打一个电话,看他有没有空,咱俩去不是白去吗?”
“嗯,”张红卫说,“我这就去打。——徐庄你明儿有什么安排吗?”
“没安排,”我说,“随时听从领导调遣。”
“算了算了,”张红卫又摇摇头,“你在家呆着吧,明儿你负责把房钱交给老太太,咱在这儿再住一礼拜。”
第二天一早,张红卫、吕齐走的时候我还在睡大觉,但我没有睡实,我他媽沉浸在一个春梦中,我梦见的女人和我毫不相干,只依稀记得她长着一张白瓷般的素脸,眉眼口鼻一概看不清楚。我得承认当时我被难耐的性慾给抓住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司马倩和杨丽,我甚至闻到了她们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女人气。我下了很大决心才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来,我坐在椅子上抽了两支香烟借以稳定情绪。我痛恨手婬这回事。这倒不是说我受了生理卫生之类教本的影响,害怕记忆力衰退或影响肾功能什么的,我是恨这种行为本身。“手婬”这个鸟词总让我联想到电学术语“短路”。短路比较可怕,电光一闪,漆黑一团,毫无情趣可言,我是说我从中得不到什么快感。我知道大学里很多学生都有手婬的癖好,有一次在集体宿舍里我们谈到这回事,几乎所有的人都坦然承认,有个家伙居然说他每天都得来一回。我他媽也凭良心说我讨厌这个我绝少手婬,那帮混蛋却纷纷说我俗,说我虚伪,好像有毛病的是我。他们的意思是恨不得人人都变成犀牛而后快。大学里的普遍风气是以张扬个性的形式压抑个性。这非常非常可恶,几乎没有人能逆风气而动。
我正坐着胡思乱想,房东老太太推门进来了,老太太穿戴得整整齐齐,嘴chún上还涂了口红。我冲她老人家说了句:“多不列依乌特拉(早上好)。”
老太太回问了我。
接下来老太太纯粹是对一个聋哑人说了一通话,因为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好冲她傻笑。可我看得出她老人家好像急着要出门。后来老太太见我只是傻笑,真跟我急了,捂着脑袋表示头疼,语速也快起来,哆里哆嗦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圈之后索性把我和张红卫、吕齐的包归置到一块儿统统扔在了我的脚下。这下我明白了,老太太是要赶我们走。我顿时慌了神儿,连忙从皮包里掏出钱给老太太,老太太厌恶地冲我皱眉挥手:“孽,孽!”嘿,我可真慌了神儿了。
从老太太坚决的样子看,今儿我是非得滚蛋不可了,可我现在能去哪儿呢?我征得老太太同意望“黄河”旅馆打了个电话,电话永远占线,我恨不得把那头儿打电话的家伙掐死。我又毫不抱希望地拨了老谢住处的电话号码,正如所预料的没有人接;情急之下,我又拨通了何小君留的电话,也没有人接。老太太站在我旁边频频抬腕看表。一霎时我都快急疯了。
后来,我只好提着包儿从温暖的房间里滚了出去,听任老太太“咣当”一声锁上了门。老太太看着我把留给张红卫、吕齐的字条塞进门缝儿里,才露出了笑容,親了親我的脸说:“达斯维达尼亚。”我用中国话对她说:“大娘,您的嘴里有股臭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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