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 第17节

作者: 范伟6,841】字 目 录

更难听,”何小君说,“卷舌音太多了。”

“那你能发好俄语里的颤音吗,”我说,随后试着发了个颤音,我自己听着都像驴打喷嚏。

“我当然能发好啦,”何小君说,“你听着,——得儿——得儿——。”

我差点儿给笑死了,可她装得一本正经,冲我瞪着眼睛“得儿”个不停。

“我看我是学不好这俄语了,”我夸张地捂着肚子笑说,“我从小舌头连筋,手术完后说话还不利落。”

“噢你还想怎么样啊,”何小君说,“你贫得已经够段位了。不过发不好颤音没关系,列宁同志就发不好颤音。”

“你这么一说我有信心了,”我说,“有导师做伴儿我怕什么呀。”

“到了。”何小君领我在一幢旧楼前停下,然后自己一下子蹦了足足有几级台阶,她的弹跳力着实吓了我一跳。

“行行好别吓着我,”我说,“您也不怕磕掉一宝贝门牙。”

在电梯上我问她:“你怎么向你的同学们介绍我?”

何小君狡黠地扬了扬小下巴:“我就说,啊,这是我弟弟。”

“你敢。”我冲她晃了晃拳。我真喜欢这个来自北大校园的姑娘。我真后悔自己没有买束花儿送给她。

我们在十五层楼停下,何小君从衣服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晃里晃蕩地走,一边跟走廊里碰见的姑娘们打招呼。

我进屋后,环视着房间的摆设对何小君说:“你这就相当于北大勺园留学生楼了吧。”

“哪有那么高级呀,”何小君边脱大衣边说,“这是典型的莫大学生宿舍,他们没有专门的留学生楼,我同屋那位就是莫斯科人。你也把大衣脱了吧,免得出去感冒。——这儿是我的床。”

我把大衣放在何小君的床上,顺便刮了一下床头一个很大的洋娃娃的鼻子。何小君里边穿了件国内样式挺普通的深红色棒针毛衣,可这会儿我觉得很别致。

“你先坐会儿,”何小君换着拖鞋说,“我把咖啡煮上。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吃烤面包片,床头那个纸袋子里有。”

“好,你忙你的。”

我注意到她的床头有一本相册,便随手翻看起来。开头有几张黑白照片,都是她小时候的,甚至有一张“百日纪念”,刚刚出世一百天的何小君穿着碎花儿棉袄,脸圆圆的,瞪着一双小眼睛,两只小胖手攥着拳头从袖口里探出来,像一对小圆球儿。另外一张是她和父母的合影,何小君长得挺像她爸,老何同志年轻时候是个文弱清秀的青年。有一张何小君小学毕业时的照片可把我乐坏了。整个照片上的小朋友都咧嘴傻笑,只有她一个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把小嘴长成了“0”型,样子非常滑稽可爱。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何小君从外边进来,把电动咖啡壶放在桌上,一把抢过相册,佯装不高兴地嘟着嘴,“不经人家同意就随便看人家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我哈哈笑着道歉,“我没想到侵犯了您的肖像权。”

“我就知道你在看这一张,”何小君自己端详着照片也忍俊不禁,“丑死了这张。当时摄影师叫我们笑,我不知为什么却张开了嘴。”

“有在北大校园照的吗?”

“有,”何小君往后翻了几页,凑过来指给我看,“别笑话我啊,我不太上相。”

照片上的何小君笑盈盈地站在北大图书馆东侧的草坪上,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塔松。

“挺好看,”我说,“都赶上大明星了。”

“你挺会恭维人的嘛,”何小君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咱们学校净出产你这种甜言蜜语的雅皮士。”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随口说:“所以我很少提及北大的名字,我是令母校蒙耻的学生,不像你,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对不起,”何小君脸红红地说,“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嗨,说哪儿去了,”我抬头冲她笑,“我不像你想象得那样敏感。”

何小君也挤眼笑了一下,突然说:“徐庄,你知道吗,我在北大见过你。”

“是吗,”我说,“我也见过你。唉,时光流逝如棒槌,埋藏了多年的情愫又要萌发了,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瞎说,”何小君打断我,“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我真的在北大见过你,你当时是不是头发留得特别长?”

“嗯,”我说,“好像有那么一段时间比较长。”

“是不是经常在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和一伙人弹吉他唱歌?你们哪个小团体是不是叫‘哑巴乐队’?”

“——”

我脸红了。在校期间我的确有点哗众取宠。人家有理想的好学生门都在外语角练口语,可我们一帮家伙却在旁边大唱自编的滥调,还自以为不俗。有一段时间我们特烦北大学生广播站,就编了一个顺口溜唱:北京大学广播站,现在开始浪费电,以上说的全不算,责任编辑王八蛋。引得周围的好事之徒哄然大笑。为此,班主任不止一次找我谈过话。我在北大可真他媽算得上劣迹昭彰。

在何小君的注视下,我只好点头承认:“你说的可能是我,我那会儿有点不懂事儿。”

“现在你长大了?”何小君不依不饶,“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呀。”

“痛打落水狗是不是?”我瞪大眼珠子看她,“警告你逼急了我可会咬人。”

“没关系,”何小君悠着腿儿在那儿自得,“我打过狂犬疫苗。”

放过去,或者不如说如果面前是另外一个什么女孩儿,我可能马上扑上去吓唬她了,可我对何小君没有办法,她是那样一个不禁一碰的小可怜儿,而且,我在她面前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自卑。

“在跳蚤市场那会儿我就认出你来了,”何小君得意地说,“后来一听你说名字就更确定无疑了。——你怎么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

“——”

“你怎么不说话了呀?”何小君笑着打量我。

“我说什么呀,”我干咳了一声,胡诌道:“含悲忍泪往前走,天下谁人不识君——”

“——大哥——休要——泪淋淋——”何小君接口道,学着严凤英的口吻,“我有一言奉劝君——还臭美哪!”

我们俩都笑起来。

咖啡煮好了,何小君端过两个小杯子,斟上,问我要不要糖,我说要,多多地要,我从小就爱吃甜的。

何小君用小不锈钢勺儿搅拌着咖啡说:“你这次来莫斯科赚钱了吗?”

“赚了,赚大了,”我苦笑道,“赚了好大一笔钱,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回家了。”

“那有什么呀,”何小君说,“生意嘛,总是有赔有赚,先赔后赚。”

“您很懂生意经嘛,”我说,“您要是改行做生意肯定比我强。”

“我可不成,”何小君笑着摆手,“我也就是这么一瞎说,这不都是书上讲的道理吗。那,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呀?”

我喝了一点咖啡,香气扑鼻:“我还没想好呢,”我说,“说实话,我对做生意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了,曾经是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说的就是我。”说着说着我竟然禁不住有些伤感。

“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干这个。”何小君说。

“那你觉得我适合干什么?”我说,“您可得给小的我指条明路。”

何小君“格格”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算命先生呀,”说着又歪歪头,作思考状,“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人什么都不适合干。”

“你这不是明摆着骂我废物吗,”我说,“真让俺老人家伤心。”

“哼,我这是在夸你哪,”何小君端起咖啡啜了一小口,笑道,她的手指细长圆润,手掌显得非常小,“本来嘛,现代社会本来就是异化的社会,谋生手段同个人趣味脱节,能在这种时代里踏踏实实当个废物已经很不错了。”

我也被她说笑了:“谢谢你向我提供了当废物的理论根据,”我说,“从今以后我会以成为废物而无比自豪。”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可不是何老师教的。”何小君故作严肃地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哎——,你唱歌儿不是挺有天赋的吗?怎么不在这方面发展发展?”

“快甭提那事儿了,”我觉得我的脸又红了,我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哎,咱别说我了,我很想听听你的生活。”

“嗯——我的生活也挺没——劲——的,”何小君嘟着嘴拖着长音儿说,“读书,做作业,发呆,想家——就这样。”

我看到何小君脸上又浮现出在跳蚤市场初见时那种淡淡的忧郁。

“——”

“哼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烦死了,”沉默了一会儿,何小君突然直起腰来,快速地在脸前挥挥小手,仿佛要赶走所有的不快,“哎徐庄同学,你不是北京人氏吗,我考你两个京谚谜语怎么样?”

“好啊。”我说。

“注意啦,”何小君调皮地眨了几下眼,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注意:东风,打一种果品。”

“西瓜呀,”我想了想,笑道,“嘁,还想用这一套蒙我,师哥治了半辈子小学了。”

“城外面饼极多,打一句著名的唐诗。这你可不能说自己不会。”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这句诗我的确不知道。“您自己作的诗吧?”我说,“唐朝著名女诗人何小君。”

“好好猜。”何小君鼓励我,一边狡黠地笑。

“——”

“——不知道。”我认输了。

何小君开心地笑了,一副捉弄人的鬼样子,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北京人管面饼又叫什么——”她观察着我的反应,“啊,这句诗特生僻。”

“北京人管面饼又叫——火烧啊,”我想了想,反应过来了,不由得骂了声:“媽的,欺负朕老迈年高。”

“好啊你,你骂人。”何小君说着跳起来,报复性地用小拳头捶了我一下。我当时出于本能的反应,一把拉住了她。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表白自己多么纯洁、根本没有親近何小君的念头什么的,我只是想说我没有料到何小君会是那样一种反应。——恩,我当时出于本能的反应,一把拉住了何小君,没想到她竟轻叫了一声猫一般扑进了我的怀里,我感觉到她的浑身都在颤栗。我这才意识到她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远离家乡的莫斯科该是多么的孤寂。唉,那一刻,她真像是一个伶仃无助的苦孩子。我心动了一下,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瓜儿。她就这么一任我抱着她,我几乎都能隔着厚厚的衣服感受到她的心跳。我真想让那种親如兄妹的感情永远持续下去。那一刻我的心里甚至涌出了一种家族式的责任感,我多么希望自己强壮得足以能翼护这个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小可怜儿妹妹呀。可是我悲哀地知道我他媽不能够。

过了好久,何小君才把脸贴在我的胸口说:“徐庄,你不会说我坏吧?”

“本来就坏还怕人说呀,”我有意取笑她,“你可比我想象的坏多了。”

“真的吗?”她向上翻着眼睛看我的脸,一副小鸟依人的楚楚模样儿。

“当然是真的啦,”我说,“本来我以为你是个又守旧又胆小的女孩儿,没想到你既开放又大胆,最可恶的是还貌似有思想。”

“讨厌。我不理你了。”但她并没有动。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她闭着眼睛说。

我碰了碰她的额头算作回答。

“——你那天说你是我親哥。”何小君说着眼角里忽然淌出两行泪来,吓了我一跳,“我从小就希望有个哥哥,就像你这样高高大大的,——你能保证今后对我好吗?”

我觉得好笑,同时又有些担心,尽管我很喜欢她,可我并不想和她发展成什么爱情故事。我拍拍她的肩头:“嘿,醒醒,醒醒!好好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我是一只大灰狼,专门吃你这种比较无知的小白[tù]。”

何小君的脸上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吃吧,吃吧,有本事你就吃了自己的親妹妹。”

“女疯子。”我说她,“北大净出你这种女疯子。”

“对啦,我就是女疯子,我要不是疯子,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哗众取宠的家伙呢,”何小君说,“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种比较无耻的家伙。”说着,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我的腰。

“坐好坐好,一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我把她的身体推直,“你说你是什么趣味嘛,简直是堕落嘛。唉——”我长叹一声,“要不怎么说这些年的工作失误全在于教育呢。”

“喵——”何小君耸着鼻子冲我叫道。

关于我和何小君的事儿,我只能用“缘”这个极其模糊的字眼儿来解释了。何小君的出现给我的莫斯科之行增添了一抹温柔的亮色,也使我多日来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一些缓解。她同几乎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大学生一样活泼开朗清纯浪漫,除了偶尔流露出一些思乡情绪外,简直就是一个快乐的天使。她能把任何一个雞毛蒜皮的小事儿叙述得趣味盎然,也能把任何一个我们共同讨厌的政客或文痞骂得体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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