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厨房的餐桌旁喝咖啡,他们见到我很惊讶,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早主动登门。
“真悠闲。”我笑道,在陈伯逵拉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材料呢,把材料给我,我退给你们钱。”
陈伯逵给我倒了一杯咖啡说:“不要着急嘛,徐老师,有话慢慢说。”他老人家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往咖啡里加了一大勺白糖,搅拌着,说:“他姓吴的胆敢骗我,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符达成声音干涩地笑了两声,说:“徐老师,您也是受害者哦。主要还不是钱的问题,我们要的是材料,我们国内的伙伴已经收人家定金了,事情办不妥不好交代哦——”
我低头喝咖啡,觉察出陈伯逵瞪了符达成一眼。
“说实话,”我说(心想以“说实话”开头的话多半都是假话),“俄罗斯劳务邀请现在是越来越难办,假材料都有人抢着要。不信你们试试,你们把这套材料给我,我三天之内准能出手。我生气不为别的,是因为姓吴的这次做的有点太不像话,怎么能在数字上含糊?”
陈伯逵递给我一棵烟说:“不瞒你说徐老师,我们确实急需材料,国内等着用呢,这次如果搞糟了就等于堵了我们自己的财路,将来没人敢再跟我们合作了。”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我说,舒缓地吐了一口气,“重新搞一份材料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且我听说中国大使馆正在酝酿停止认证这类劳务邀请。这份材料固然有问题,可大使馆的章至少是真的——你能随便刻大使馆的章吗?那可是国玺。”我看看陈又看看符,两人的眉头紧锁。我知道现在场上的主动权已基本掌握在我方队员手中了。
陈伯逵支吾了一会儿,突然发着狠说:“我们他媽也不求别的,只要材料拿到手一看像真的,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我们就满意了。”
符达成说:“对对对,我们也没有为难徐老厮的意思,只要能交代过去就可以哦。”
“你们把材料拿来,”我说,“上帝保佑,但愿还有补救的办法。”
陈符二人忙不迭地取出材料。
当时从吴保全手里取材料时光顾高兴了,根本没有细看,现在仔细一翻,整套材料的确做得粗糙不堪,几处关键的数字涂抹得“花非花,雾非雾”,既像甲又像乙,形同儿戏令人哭笑不得,材料终端大使馆加盖的图章亦模糊不清(也许那章是吴保全这个狗杂种雇人用萝卜刻的呢),工作人员的认证:“兹证明上述材料属实”几个汉字写得歪七扭八状如狗爬,真真唐突了我中华线条艺术。所幸这一行鸟字和年月日之间有一小块儿空白。
“看来老夫不得不卖一次手艺了。”我捋捋衣袖说。我所谓的补救办法正是想在这一小块儿空白上做做文章。
陈伯逵、符达成紧张而又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符达成看看材料又看看我:“徐老厮的意思是说模仿这上面的字迹再说明一下?”
陈伯逵嘴里“噫”了一声说:“开个卵的玩笑,哪里有那么容易哦。”
“对你一文盲来说当然不易。”我笑道,“人符达成同学比你聪明。”
陈伯逵听罢“嗬嗬”地笑起来:“你们大学生就学这本事哦,怪不得中国总也搞不上去,培养的都是一些歪门人才哦。”
“你再这么说我他媽不管了啊,”我真有点生气,“这总比你们在意大利给人当奴隶长脸吧,我丢人也没丢在外头。——你说这么做到底行不行?”
“行行,只要你模仿得像就行,”陈伯逵说,“嗬嗬嗬,回头我们也到大学里进修进修——”
“我真不管了啊,”我把材料扔到一边,“你在意大利没有进修够是不是?”
符达成埋怨陈伯逵:“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让徐老厮安静一些。”
“意大利!”陈伯逵转身在屋子里走动,迈着滑稽的小方步,“他媽的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老子也不去意大利做工啦!一天十六个小时的活,累死不说,还让那些鸟人指着鼻子骂黑工!我操他媽的意大利!中国人!噫!”
我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细心揣摩“工作人员”的笔画特征,一遍一遍地反复摹写,最后在材料的空白处添加了两行字,证明材料涂改处有效。这一手得归功于我爸媽从小逼我“临帖”,不是吹牛,你只要给我时间让我静下心来,我能把任何一个傻瓜的字模仿得足以乱真。有一年愚人节,我模仿我们班一女生的字给张红卫写了封情书,这倒霉蛋儿激动了半天,结果吃了一顿白眼碰了一鼻子灰,为此他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理我。
陈伯逵、符达成看了我的“杰作”后直嚷嚷:“噫,徐老厮,原来那几个字八成就是你自己写的吧?”
“没错儿,是我写的,”我忍不住自鸣得意,“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蒙二曰骗三曰杀人不眨眼。跟着徐老师长见识吧你们就。”
陈符二人憨厚地张着嘴笑。这么一来,我们几乎变成共过患难的好朋友了。陈伯逵、符达成在我“作活儿”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午餐,这会儿盛邀我入席,我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他们为我虚出来的所谓“上座”。
我看看桌面上的饭菜酒水,不由笑道:“咦,怎么没有准备徐老师最爱喝的伏特加呀?”
陈符二人大笑起来,纷纷说:“哎哟忘了忘了,这就去买这就去买。”
符达成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徐老厮您不知道,那天我差点喝死。”
“陈伯逵同学都跟我汇报了,”我笑着喝了一气儿啤酒,“扑哧”一声又都吐了出来,我心里实在憋不住地乐,“同学们同学们——”我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笑说,“今后你们再也不要管我叫什么老师了,——我他媽算哪门子老师呀。”
“得算得算,”陈符二人诚恳地说,“你的确比我们有学问嘛,这我们看得出来,我们老粗就佩服有学问的人。”
“——我也就比你们早来莫斯科两个月,”我止住笑说,我真不忍心再蒙他们了,“我也不是什么留学生,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混混儿。”
“那你也是有文化的混混呵,”陈伯逵说,“不比我们,初中都没有毕业。我们在意大利呆了两年也没学会说鸟意大利语。”
“那你们是怎么去意大利的?”
“被蛇头倒过去的呀,”陈符二人对视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我们每人花了五万块钱才到了意大利,没想到做了两年缝纫工。”陈伯逵说罢,起身回卧室拿来了一个精致的手工皮包。
“瞧瞧成色怎么样,”陈伯逵自豪地说,“这是我親手做的意大利名牌皮包。”
我得说那皮包做得还真不错。“这么说咱们国内卖的好多意大利皮包都是你们做的了,”我说,“看来你们对意大利国贡献大大地。”
“那当然了,”陈伯逵说,“我敢说我们做的皮包是一流的,我们的产品销往世界各地哦。操他媽的意大利资本家剥削我们,嗬嗬嗬。”
“那你们还往那边倒自己哥们儿,”我说他们,“让自己的同胞还受你们那种洋罪。”
“噫,哪管得了那么多哦,”符达成道,“中国人口多嘛,往外国疏散一些也可以减轻国家负担啦,我们也可以赚到一些钱啦。”
我不由笑道:“你们人贩子还为自己总结出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陈符二人也笑道:“实事求是实话实说嘛。”
在后来的谈话中我得知,陈符二人都已是两个孩子的父親,尽管他们只比我大五、六岁。陈伯逵原是某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因超计划生育被开除了公职;符达成则是一出来闯世界的地道的农村青年。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我还真有些喜欢这两个南方佬。与某些粗蛮狡诈的北方人(比如娄阿鼠吴保全以及我后来遇见的几个家伙)相比,他们更坦诚、更率直、更善良。
那天,我们三人高高兴兴地喝了几瓶啤酒。我把我家的真实地址留给他们,邀请他们有机会到北京找我去玩儿;他们也把自己老家的详细地址写给了我,陈伯逵还将他親手缝制的“意大利皮包”送我留作纪念。这哥儿俩的确很厚道,也很有趣,——向毛主席保证——我说这话可不光是看在“意大利皮包”的面子上。
老天爷,我那天真应该听从他们的挽留,留下来玩儿一宿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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