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陈符二人的住处出来,一路往回走,我突然感觉气氛有些异样。天上积了厚厚一层黑云,低得几与树齐,四周高大的楼群里映出的灯光昏黄、暗弱,街上的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我裹紧大衣竖起领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当时,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一辆伏尔加汽车亮着侧灯迎面减速向我驶来,我虽然一眼瞥见了出租汽车标志,心里却怯得不敢招呼,连忙拔腿拐向地铁入口。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对即将到来的某种重大自然灾变具有强烈预感的土拨鼠,惶惶不安,无处逃身。莫斯科要发生大地震了么?莫斯科发生流血事件了么?两个提着胶棒的警察迈着蛮横的步子在地铁附近四处游走。我尽量避开警察的视线,赶奔到售票口买了几张地铁票,不等售票员找回零钱便溜进了自动开关的人行道卡,因过得急了些被机器的铁腿揣得生疼。
等车的时候,我还是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嘴里嚼着口香糖的“玻璃啐”叫住了。
“怕死跑儿的(护照)。”
我镇定住自己,从怀里掏出护照递给他。“玻璃啐”一边像牛反刍似的上下左右错动着嘴巴,一边不怀好意地看看护照,看看我,看看护照,又看看我,这样足足有两分钟,嘴里才嘟哝了一句什么,把护照粗鲁地塞进我的怀里,对我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旁边一群围观的chún边刚长出茸毛的俄国小杂种嘎声大笑。这时候,我是多么想念祖国可親可爱的人民警察呀,他们通常是纠正违章先敬礼。何况我他媽在这儿并没有妨碍谁,也没有违反他们的任何一项法律。我离开那帮小杂种,走到另一头儿等车。躶露在狼群中的尖利感觉啃噬着我的心。
接近“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为防狗叫,我尽量把步子放得轻快。等我爬上楼,伸手去按门铃儿的时候,我的内衣都已经被汗水濕透了。我甚至没有力气自己掏钥匙开门。我知道我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坏了。我当时的感觉真是奇怪,我甚至弄不明白具体害怕什么,只好像面临着无边的白色恐怖。我觉得人生像一个恶梦。也许比恶梦还糟。
等了一会儿,张红卫没有来开门,我估计他正在看电视,我分明听到屋里有动静。我又按了一次门铃儿。张红卫还是迟迟不来开门。如果他在屋里,我非他媽照他的左右脸给两个大耳光不可。我从褲兜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客厅里黑着灯,两个卧室的门都大开着,看来我是冤枉张红卫了,也许他碰巧出去买烟去了。我脱下外套,正弯下身子换拖鞋,客厅的灯突然自动亮了,我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说:“兄弟,回来啦?”这差点儿没把我当场吓死。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约摸二十七八岁的身材瘦削结实的中国男子手抄在褲兜里冲我微笑。
“你是谁?”我一下子冷静得要命,尽管浑身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刮倒。我说:“你怎么进来的?”该死的是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梦中。
“问得好。”那家伙用很奇怪的眼神儿斜睨着我说,然后大声招呼,“哥儿几个出来吧,回来的是一个小王八蛋。”
“你他媽才小王八蛋呢,”我气得头“嗡”地一声,“你们到——”我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左眼眶就挨了重重的一拳,我差点儿仰倒在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打我的瘦个子,却被他用膝盖一下子顶在了墙上。
“嘿!嘿!”瘦个子惊奇地叫了两声,挑衅地冲我伸着头,“还想跟大爷我支招儿呐?来呀,孙子,有种就上啊?”我一时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眼前一片金星。
张红卫被两个粗壮的家伙推推搡搡地从里屋走出来,那两个家伙每人手里持着一把弹簧刀。张红卫的嘴角淌着血,脸色煞白:“你们别打,你们别打——”
“谁他媽想打架呀,”张红卫身边的一个家伙用手指向上托了托张红卫的下巴说,“孙子,告儿你兄弟说,我们打你了么?”张红卫绷着身子,紧紧闭住了嘴和眼。
我两腿发软,两只手僵得攥不拢。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我感觉我的左眼眶肿了起来。
“嗨,”站在我面前的瘦个子松开了腿,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头指着我,摆出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说,“嗨,兄弟,说正经的,我看你长得比较聪明,你是不是比较聪明?哥哥我说对了么?”
“你们——想干什么?”我想控制住自己,可声音还是忍不住打颤,“你们他媽是中国人不是?”
“呃呃我说这位兄弟比较聪明吧,”瘦个子仰脸刺耳地笑了两声,“说着说着就给哥哥上起政治课来了,”突然他收住了笑容,脸变得比他媽闪电还快,一把揪住我的脖领子,脸凑到我张口就能咬住他鼻子的地方,“兄弟,我表扬了你,你可不能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瘦个子说,我被他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们哥儿几个没别的意思,就想从你们这儿借点儿钱花。”
“我没钱!”我说,我觉得我就要张口咬那狗日的鼻子了,只要再呆那么一秒钟。
“对对对,你没钱。”那家伙松开我,用很温柔的口气说,“你肯定没钱,刚才你那哥们儿也是这么说的。”
站在张红卫旁边的两个家伙咧嘴笑了,其中一个家伙很不耐烦地说:“真他媽没劲,怎么就没个痛快的时候。”一边把手指关节捏得嘎巴嘎巴响。另一个家伙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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