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倒儿爷生涯 - 第28节

作者: 范伟8,603】字 目 录

 外面清冷得厉害,多数莫斯科人还处于睡梦之中。他们在冬眠呐。

我向大院中心站着的一位作扫雪状的木雕老人说了声“早晨好”,然后一路小跑来到公路边上,伸手叫了辆出租汽车。我没有乘地铁是因为我突然觉得那可恶的地下通道里充满了病毒,甚至光是想一想地铁里面那闷浊温吞的气味儿我都有点头晕。我把汽车车窗开了一条小缝,让少量的冷空气吹进来。尽管我那时仍在呼吸着莫斯科的空气,但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切都他媽已经离我远去了,窗外的景物诸如异国情调的苯楼粗厦宽街窄巷都与我非常非常地隔膜,也许我真是到莫斯科梦游了几个月呢。我就像我自己掷出的一块不太顺手的漂瓦,只在莫斯科水面上轻轻擦了一下就飞落到对岸了。呸,我他媽根本没有遭过劫,没有遇见过恶警察,没有被烧过货,没有赔过钱,我只不过像一个真正的败家子一样花掉了我父母攒下的一部分收入。唯一真实的是,我获得了命中注定的爱情。

我叫司机一直把车开到何小君她们的楼前,然后下了车。如果我手头有块儿小镜子什么的,我一定得整理一下自己的尊容,我是说我那一刻太在乎何小君了,太想给她和她的同学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了。我甚至想我应该让何小君为有我这样一个“金玉其外”的男朋友而感到骄傲。

嗯,我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何小君会不在宿舍这回事儿,我几乎认定她会在宿舍里等我。所以,当我敲了一万次门也没人理我时,我简直沮丧透了。一霎时,我恨死了我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言不由衷。我活该吃了闭门羹。我在门框和门缝里摸了一手土也没找到何小君可能留下的字条之类的东西,后来只好怏怏地下了楼。在电梯里我毫不手软地搧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我想象着何小君的清纯和聪明,一股怅惘的思绪顿时袭击了我的心。嗯,如果我们同在国内,同在北大校园,同在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那块地方,我也许会克服心理障碍锲而不舍地追求她,也许她最终会不计较我的粗陋嫁给我,做我的新娘,如果是那样,我发誓我将会百般地呵护她,我们将会像一对善良的古生民一样男耕女织,安分度日,珍惜每一个假日和工余的闲暇时光。嗯,或许我们还能有幸生出一堆小小何小君和小小徐庄来呢,所谓“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我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忍不住摇摇头苦涩地笑了。唉唉,我他媽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何小君,我爱你,我相信爱情,但我恐惧生活,我还没有来得及把退学之后发生的这一切一切彻底咀嚼一下,我还不能同你的生命节奏合上节拍,你能等等我么?

宿舍区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衣着朴素的学生匆匆走过。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莫斯科大学有无数个教室,我到哪儿去找何小君呢?何况我也无法打听。我在楼门口点了棵烟抽,我想这是我在莫斯科运气最坏的一天。——何小君肯定是生气了。我干嘛要惹她生气呢?我活该吃了闭门羹,我他媽的确活该。我决意留下来等她。我从包儿里掏出纸和笔给何小君写了张便条:

小君,我最親爱的:

傻瓜我在主楼快餐厅等你,请速来见驾。

钦此。

我返回楼上把便条塞进门缝儿,然后便到快餐厅去了。一路上我严肃地自忖:徐庄这位同志本质上还是不错地,除了不能经世致用治国齐家平天下以外,还是没有什么大了不得的毛病——地。

餐厅里人不多,因此显得挺空旷。我要了一杯牛奶,捡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厅里基本上都是一些跟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男生用低沉的嗓音说话,女生表情生动,声调活泼。大概全世界的青年学生都酷爱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尽管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面目表情和语调我很熟悉。文明赋予人类更多的是共性而不是个性。有一回我在北大听美国汉学家罗杰瑞的讲座,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中国人。而我姐姐徐微现在也几乎快变成一个美国女人了,说起话来张牙舞爪,动不动就傻笑,将来她不变成个绕舌而又古怪的美国式老太太才怪。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何小君有点与众不同。她就是她,一个纯情的天真未泯的好女孩儿。

我看看表,已经十点半钟了。这时,从外面进来许多人,餐厅里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我伸着脖子四处寻找何小君的身影。三个东方学生端着牛奶咖啡之类的饮品凑到我这一桌来,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家伙问我:“嘿,是中国人吗?”我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分给两个同伴一人一支,又让了让我,我晃着手里的烟,谢绝了。络腮胡子问我:“你是新来的吗?学什么的?”我说:“我不是学生,是一倒货的。”那家伙“噢”了一声,端起杯子喝咖啡。尽管他肚子里的学识修养使他不便对人表示不尊重,但我还是从他的脸上瞥见了一丝蔑视和不屑。果然,他与我谈话的热情顿减(这也是我所希望的),转头同两个同伴谈讲起来。他们用的都是那种极假极讨厌的深沉嗓音,一点也不本色,我听了都替他们难受。而他们谈论的都是些所谓“大事”,各国领导人的名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想是在叫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后来他们又居然分析起中国苏派留学生、欧派留学生、美派留学生在国内势力的强弱消长来了,恶心得我直想吐丫挺的们一脸。这些小小年纪就浑身党人习气的鸟学贼真比老不死的官僚们更令人作呕。吕齐说得好:老混蛋都是有小混蛋变的。我起身愤然离座,这时,我听见那个络腮胡子叫我:“嘿,哥们儿,你什么时候回国?”

“今天,”我说,“怎么啦?”

“不怎么,想让你给捎封信,”络腮胡子换了副笑脸说,“到北京往邮筒一扔就得。”

“行行行,”我嬉皮笑脸地说,“愿为阁下效劳。哥们儿我最爱窥探别人的隐私。”

络腮胡子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眼睛也渐渐瞪圆了,看样子他老人家似乎还想发一下雷霆之怒呢。他的两个同伴紧着劝他:“算了算了,自己发信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我转身走开了。这些自高自大颐指气使的婊子养的官僚预备队真让人生气。北大校园里也不乏这类未老先衰的小混蛋隂谋家。你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刺激了他们这种邪恶趣味。

我在餐厅外站着等了半个多小时,还不见何小君到来,这下我可真急了,把只抽了一口的烟拧灭,扔进垃圾箱,顺原路朝何小君的宿舍楼走去。

何小君她们宿舍的门开着,但只有她同宿舍的俄罗斯学生在,那是个身材高大脸上长了些俏皮的雀斑的姑娘。姑娘一见我就笑着用中国话说:“怎么样啊,吃了吗?”发音还挺纯正。我也笑说:“吃过了。何小君哪儿去了?”姑娘怔了怔,又笑起来,改说了俄语。这回轮到我发怔了,我还以为她真的会说汉语呢。但她的大意我听明白了,何小君到她导师家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的心里失望地寒了一下。我想了想,把玩具狗掏出来放在何小君的床头,又在被俄罗斯姑娘收进来的便条上加了一句话:小君,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差点儿流出泪来。姑娘在我身边歪着头看我写汉字,止不住地乐。我写完后把手里那只北京亚运会期间产的印有熊猫图案的两用钢笔送给了姑娘。姑娘说了声“谢谢”,抱住我拥吻了一下。

然后,我告辞了。

我垂头丧气地乘坐地铁赶往火车站。下车后尽管肚子不太饿,我还是走进了火车站旁边的一家简易餐馆。我吃了两条炸雞腿儿,一盘冷菜拼盘,喝了两瓶啤酒,磨蹭到两点多钟,直到俄罗斯老板娘频频拿眼睛催我,才抹抹嘴离开了。到了售票大厅,我一眼就瞧见了票贩子伊果先生。他正在同另外两个中国人坐在椅子上聊大天呢。伊果看见我,立刻走上前来,拉住我的胳膊边往外走边说:“走走走咱到外面说去,今儿‘玻璃啐’便衣特多,我都被他们盯上了。”我笑道:“你不是老毛子的上门女婿吗,还怕小舅子?”伊果也笑道:“操,小舅子们我也不是个个儿都认识。”我和伊果来到外面一个僻静处,把钱和车票做了交接。完后伊果又急匆匆地回售票大厅去了,临走笑着跟我说:“回北京给哥们儿宣传宣传,就说叶利钦也是我的小舅子。”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望着匆匆往来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自己活得非常狭隘和局促。

我为什么就不能真正安静下来做点事情?我为什么就不能親手掌握自己生活的节奏?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我几乎就是慾望驱使下的一个疲于奔命的奴隶,几乎就是生活重压之下的一具徒有其表的僵尸。古人说人是万物的灵长,人本身就是一个宇宙。那么,我算得上一个宇宙么?我的个体世界有宇宙那么博大丰富么?在生生不息的宇宙世界里,我的汲汲为利患得患失的渺小行为简直与生命奥义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我突然想起了宋人有关人体组合的一则妙谈,不由得嘿笑起来。

宋朝一位神人在一千多年前自问自答曰:

“chún之上何以谓之曰‘人中’?若曰人身之中半,则当在脐腹间。盖自此而上,眼耳鼻皆双窍,自此而下,口暨二便皆单窍。三画隂,三画阳,成泰卦也。”

古之人不拜权,不拜金,只崇尚人生的质量和对人本身的认识,真真可敬可佩。如此说来,畸形的现代文明日益将人贬谪到奴隶的地位,粗鄙的攫取慾望日益将人置于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悲苦境地,纵能上天入地于人本身又有何益?还是首先关心一下人本身吧。想着想着,我的灰冷的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一群白鸽在莫斯科的上空安详地盘旋。

我觉得做个呆鸟也不坏。

这时,我看见张红卫和刘斌背着旅行包晃着膀子朝我这边走过来了。刘斌的头上戴着一顶很滑稽的俄罗斯滑雪帽。我看着这两个向我大模大样地移动过来的“泰卦”,忍不住笑弯了俺的老腰。那一刻,我真是没来由地高兴极了。我笑得像个大傻茄子。

“撑得呀你,笑什么笑,”张红卫当胸给了我一拳,差点儿推我一跟头,“——票搞到了吗?”

“搞搞搞到了。”我好不容易忍住笑说。

“哎,你那情儿呢?”刘斌歪着脑袋四处乱找,“你也不能藏这么严实啊,让哥哥替你把把关。”

“甭提了,失了恋了,”我说,“我今儿吃了一大闭门羹,真失了恋了。”

“也好,清静。”张红卫说,“免得你们丫分别时哭哭啼啼,捎带我们也跟着受刺激。——嘿,”张红卫突然“嘿”了一声,捅捅我小声说,“徐庄你快看,是那位吗?”刘斌笑起来。我顺着张红卫手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親大爷。”那边走过来一位打扮得跟“雞”似的瓦刀脸儿姑娘,一路上寻寻觅觅。张红卫笑着说:“瓦洛杰让我代问你们老徐家全家好呢,那老兄真不得了,今儿他自己差不多喝了一整瓶伏特加。——哎哎哎,徐庄,看那边你那位真来了嘿!我觉得这回真是嘿!”

“少你媽打岔子玩儿——”我嘴里这么说着,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这次张红卫没有蒙我——何小君真的出现了!

小君,你可知道我当时看到你嬌小的身影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么?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挚爱。

何小君看见我们发现了她,低下眼睛羞涩地一笑,快步走过来,红色的长披巾在身后一飘一飘。

张红卫和刘斌盯着我的脸笑说:“嘿,兄弟,脸红什么,脸红什么?”

我没有答理他们,上前两步拉住何小君的胳膊,回身严肃地介绍说:“这位张红卫,这位刘斌,以后见面可都得叫大哥。”何小君抿嘴一笑,冲张刘二人点了点头。

张红卫也严肃地看着我说:“小鬼,你这番介绍很不全面嘛,我们当了半天大哥还不知道妹妹姓什名谁呢。”何小君自己介绍说:“我叫何小君。”张红卫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噢,你就是何小君呀,”连忙伸出手和何小君相握,“早知道你的芳名,就是不常听徐庄说起——他这人心眼儿比较小。昨天那电话是哥哥我捣得乱,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往心里去!”何小君红着小脸儿往回抽被张红卫攥着的手,一边求救似的看着我笑。我笑着佯装不知。刘斌说张红卫:“有你什么事儿啊,跟这儿瞎激动。小君妹妹,甭理他,他这人有七八十种神经病。”说着,刘斌突然冲我摆了摆下巴,捋袖揎拳,“姓徐的,你过来一下,我得跟你谈谈决斗的事儿。”何小君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吓得伸手一把拽住我,眼睛怯怯地看着五大三粗的刘斌说:“好好的,你们这是干吗呀?”张红卫唬何小君:“还不都是为了你吗?嘁,一女杀三士。”

我冲何小君笑笑,随刘斌往边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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