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个异乡女孩儿如何描述未名湖之夜,林红的感觉我倒能猜出几分,她对我是彻底失望了,如果不顾及自己的涵养和风度的话,她准会管我叫“瘪三”。这种事情你能解释清楚吗?不能。何况我也他媽不想解释,我是说我的兴奋点变了,转移了,我得考虑一些比女人更重要的事情。那天夜里,我把家中存放的属于林红表达爱意的小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装在一个塑料包里,打算在回头什么时间送还给她。我尽量不去看那些小玩意儿和字条什么的,因为心里隐隐作痛。我承认我很浅薄,我这人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情,对爸媽没有,对姐姐没有,对其他人没有,对林红也没有。即使我们在一起最忘情的时刻,我也会忍不住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这个上海姑娘是不可替代的吗?我并不能很肯定地回答说是。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海誓山盟的把戏。嘿,说那些鬼话简直是疯了。林红离开我我可能会痛苦几天,但为时不会太长,而且痛苦的原因大概是由于狭隘心理作祟,比如胡乱想象这个和我好过的女孩儿又和另一个混蛋男人好上了什么的(此时我正在忍受着这种煎熬)。我是说我的痛苦直接来自于那个我想象出来的混帐男人。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很无聊。世界上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东西,身体会变老、变坏,连地球也会变老、变坏,总有一天,“轰隆”一声巨响,一切所有都将变成齑粉。每每想到这些,我的身体就会感到格外虚弱,觉得这一辈子怎么过都他媽无所谓。说老实话,我选择退学也跟这种心情有关。我想我总得他媽的能抵挡点什么,比如北大文凭。这很具体。决定退学那会儿是我这前半辈子最坚强最自由的时刻(有解释癖的家伙们会说我有心理障碍随丫怎么说去吧)。别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选择与我无关,我就是要退学。我这人从来少有什么明确的人生目标,也不相信人间有一条所谓“进取”的正道。你越给我讲文凭如何重要,高等教育如何重要,我心里就越烦。在我看来,高等教育也许不过是把人培训成某种社会机器比较合用的零件而已,而焉知这种从教育得来的所谓智慧不是一种残疾?社会这类东西太抽象了,我无法确定它是个什么东西,我只能对我自己负责,如果我想活得稍稍真实一些,我就得親自动手解决自己的内部困难,而不是借助别人的看法或某种存在于无形之中的既成的手术刀。我必须親自动手。我决心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些事情摆平。我无意做一个图谋反叛什么的个性化人物,我只想忠实于自己的感觉,听命于自己内在声音的召唤。嘿,下一步我要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然后泡到北大图书馆读一暑假的书,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兴趣,想读什么读什么。等下学期一开学,我就找一份工作,干活吃饭,争取早日获得经济独立。我还不信我他媽退学之后还非得变成大傻瓜不可了。人人都被告知:我们目前处在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
我就这样靠墙坐在地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咬牙切齿地想事儿。想到后来我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坚强最有理性的人。可当我无意间看见桌上摆着的我忘掉收拾的林红的照片时,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精神世界一下子彻底坍塌了,我的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情感的力量骤然间占了上风,我几乎不能自已。我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身,抽泣着拿起林红的照片,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凝固的不真实的笑容,心都要碎了。过去的一切全都像幻影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林红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都变得那样親切、可爱,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温热清新的誘人体香。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失去她肯定活不下去了。我开始大声对着照片向她哭诉起来,我反反复复地告诉她我是多么的爱她,我是多么的親她,我决心要用十年的长度赞美她的脸庞,十年的长度赞美她的小手,再十年的长度赞美她的纤足……直到彻底老死为止。有几次我抽噎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满腹的委屈噎得我直喘粗气,一霎时我突然又变得冷酷起来,横眉立目地指责林红如何负心、如何势利眼、如何庸俗、如何小肚雞肠……后来,我用铁一般冰冷的声音训诫自己:惜香怜玉诚可悲,好男儿志当存高远……折腾到最后我渐渐平静下来,瘫软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那天夜里——我完全可以把那个夜晚命名为“徐庄浪漫受难不眠夜”——唉,那天夜里,我觉得我大概只睡了一分钟,就又被炸雷似的电话铃吵醒了。不过这小小的一觉使我的体力恢复了许多,我重又获得了正常的心境。我真是个疯子。
“谁呀?”我好不容易够着听筒,差点儿翻下床去。我几乎要烦死了。
“徐庄吗?这里是徐微。”是我姐从美国打来的,我要知道是她,就不接了。
“还懂中国人习惯吗?这里是徐微,”我对我姐的美国做派一向不感兴趣,“这里还是茄子地呢。”
“你倒是挺有进步,”我听见徐微隔着千山万水在傻笑,“学会挑语病了。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废话,”我说,“你知道神州大地现在才几点?首长又有晚睡晚起的习惯,赶明儿我得找个秘书了。”唉,我真不愿意把退学的事儿告诉她。
“你过得怎么样,自己做饭还是在食堂吃?”
“站着吃,”我说,提起倒霉的食堂我的头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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