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就大,“你怎么样,美国佬有没有给你气受?”
“你可是越来越贫嘴了,”她说,“是不是失恋闹的?林红好吗?”
“好,好,好极了,我们俩都准备到派出所登记了。”
“北大有什么新闻吗?”这都哪儿和哪儿啊,从美国打电话回来就为了问问她的出生地有没有新闻。
“有,当然有,”我说,“北大校园里目前最流行的口号是:呸,西雅图!呸,纽黑文!”
“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疯了似的考托福?”她笑道,声音宽得跟太平洋似的,“我们学校又来了好几个北大的,其中一个还是咱爸的学生。”
“那都是被北大开除的,”说到“开除”二字我的心猛地凉了一下,“我说徐师傅,”我有些不耐烦地说,“您倒是有什么事儿吩咐在下呀,美国电话实行免费了吗?”
“你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听见电话里有喧闹声,我的头脑里反应出英文词“party”,如今中文节目中“聚会”不说“聚会”,也动不动就“party”,真令人厌恶。
“唔,我想不起来,”我最怕别人让我猜日子了,十猜九不准,“您直说吧。”
“真是没心没肺,”听声音她有些不满,但依然快活,“今儿是姐生日,你不向我祝贺吗?”
“祝——猪你生日快乐,”尽管说的机会不多,这话还是挺上口,“我口述个生日蛋糕送给你吧,请笑纳。”唉,这回我可把徐微的生日记住了。这是怎样的一天啊。
“谢——谢。”徐微好象已经把蛋糕接住了,“你要跟哈里讲话吗?他就在我身边。”我听见听筒里“吧”地一声响,我知道这肯定是哈里的臭嘴在親我姐。
“好吧。”我说,美国佬哈里是我的洋姐夫,尽管我不爱答理他,但我不想扫了徐微的兴。
“尾,虚壮,你好马?”媽的,我还浮肿呢。
“我好我好。”我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样,哈里先生?”
“我很好,你的借借和我都很好,请你不要刮念。”平心而论,哈里除了浑身多毛以外倒还算个彬彬有礼的家伙。
“不挂念,我姐她是大人了。”
“我和你借借商量过,等你大学毕业后也到美国来读书,希望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呃,呃,我这句成语——说的——怎么——养?”
“说的★经典书库★不错——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从来没有去美国的打算——你们那个破国家是叫美国吗?”
“——什么?你说得太快了,我没有弄明白你的意思——”哈里“吭哧”了一会儿没话说了,我听见徐微在旁边乐。我忽然觉得孤独得要命。霎时间我非常想念我姐。
哈里说:“对不起,你还是和你借借说吧,再见。”
“姐,你这不是让那傻瓜受中国罪吗,”我说我姐,“他的汉语怎么他媽的一点进步也没有?”
“哈里最近在学斯瓦西利语,有点狗熊掰玉米。”徐微笑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件事儿,我今儿也给爸媽打了电话,他们明天早晨会跟你通话。”
“唔,知道了。”老天爷。
“你就不能对姐热情点儿?”
“你叫我还怎么热情啊,”我嘟囔说,我一点谈话的兴致都没有了,接连打了两个呵欠,“我总不能啃电话线吧?”
“讨厌。好了,那就这样吧,抽空儿给姐写封信,姐很想你。”
“好吧。”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和徐微通完电话后,我再也睡不着了,双手扣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和我姐徐微相差六岁,她能唱样板戏,而我不能,我是说她在“文革”后期就已经记事儿了。跟她相比,我简直是一个庸俗的糊涂蛋。她从小聪明伶俐,而且头脑敏锐,喜欢读书,真可谓博闻强识,娴于辞令。她居然能大段大段地背诵毛主席语录,她说她是上小学时背会的。我觉得我和她简直是隔代人。尽管我有时也能说几句人们熟知的语录和“文革”套语,但那不过是一种时髦的学舌。而她好象真的懂,我是指切身感受,不是单靠阅读得来的经验。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一开始就是“物质的”,只要你兜儿里有钱,就能买到上好的东西。她呢,当然也喜欢时髦的东西,但她总显得比我高尚一些,她的境界好象是与生俱来的,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总能让你感觉到她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这事很奇怪。跟她这种人在一起,你只配庸俗。
徐微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88界毕业生,学的是英语,在校期间结识了美国佬哈里,89年年末就同哈里结婚到美国去了。我父母没有干涉这起涉外婚姻,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我倒是不同意,可我管不着。哈里是那种比较腼腆的美国人(这种美国人比较罕见,他们通常是恶棍型的),据说还算个青年汉学家,长的足有一米九十,但个子比较瘦,一点儿也不英俊,我真不知道徐微看上这个洋书呆子什么了。
有一回我当着哈里的面儿对徐微说:“你和他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不般配。”
徐微不理我。
哈里却追着问:“为什么说是两个字,你明明说的是三个字?”
瞧,他他媽连最初级的幽默都不懂,还忝称什么汉学家。我自信我的英语水平不比他的汉语水平差,读的英文书不比他读的汉语书更少,可我要是到美国去,美国佬能冠我以“美”学家之名吗?不能。我敢说肯定不能。
呀呀呸,美利坚。
你要是见过徐微,一定会认为她是一个漂亮姑娘,我也一直这么看。所以我说她下嫁给美国佬哈里是一朵鲜花揷在了洋粪上。但我比较烦和她谈话,她是那种爱讲道理的家伙,新名词特别多,好象她对世界万物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我很容易被她蒙住。尽管你知道她说的不过是一家之言,但你最后还是被她的滔滔雄辩给绕进去了。我觉得她们那一拨儿学生都这样,雄辩是他们的通病。他们把自己罩在语言后面,害的你看不清他们的真实面目。对付他们这种人的办法只有一个:不搭理他们。那时候你再看吧,失去了争论对象的他们就会变得傻瓜一样无所事事,呵欠连天。
徐微被捉弄的时候样子最可爱,我偶尔想起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被捉弄后的样子,只有那时候她离你比较近。
有一次,我用很小的声音跟她说了一句话,故意让她听不见,她抬起头,问:“咹?”
我听到“咹”字,立刻上前搬起她的一只脚,用事先准备好的小锤子打她的脚底板。
她骤然间失去平衡大叫:“你干什么呀你?”
我便理直气壮地回答:“我问你安马蹄子吗,你说安!”
我真喜欢她那种失去语言优势后的样子。
唉,你倒是有个姐姐,可她在洋鬼子的地盘上生活,那就简直跟没有一样。你有时想在她面前犯犯混,可你却找不到她。说老实话,我心里很同情她,可每次看到她回国后那副充满优越感的面孔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真不知道她的幸福感来自何方。她太精明,太虚荣,对自己的切身利益算计的太有把握,林红和她的性格简直太像了。如果她知道我退学的事一定会把我骂的狗血喷头。从小她就管我叫“猪脑袋”、“一根筋”。
我几乎是忐忑不安地在等爸媽的电话。七点钟电话铃肯定会响起来。先是爸爸的声音:“徐庄吗,我是爸爸。”像外交官一样有理有利有节,也像他的板书一样横平竖直一丝不苟。接下来会问一些生活和学习上的问题,于平和公允中透着关心,几乎无可挑剔,但就是不让你感动。他会让你觉得他很尊重你这个儿子,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可这并不能使你感动,如果他的课子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同他在感情上保持距离,那他老人家百分之百成功了。媽和爸的唯一区别在于她管我叫“小庄”。即使在我最令他们失望的时候,她也不会泪眼婆娑地望着你说:“你是媽身上掉下来的肉,媽是为了你好”什么的,她最擅长的事情是循循善誘,换句话说,她老人家最善于把老生常谈梳理的逻辑分明,层次清楚。有时候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他们的親生儿子,和他们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强烈的情感热度。细想起来,退学这件事在我的潜意识里有一种邪恶的快感。除了自己热血沸腾敢作敢为的冲动之外,我也着实想让与我相关的人吃上一惊。我得做点儿什么让自个儿瞧瞧,我也得把自己弄得真正深刻一回。不过,要是现在让我把退学的事儿告诉我的父母,我可是于心不忍。他们到春节才回国呢,我可不想一下子把他们气晕在高句丽的讲台上。唉,我将来要是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嘿嘿,孩子?算了吧,徐庄同志,我笑我自己,您这一辈子结不结婚还不一定呢。即使将来一时糊涂结了婚,也不能要孩子。我如果要孩子那至少也得三个以上,我要让他们像土豆一样满地乱滚,像杂草一样遍地疯长。一个孩子?嘁,想想都替他(她)寂寞。我还是让老徐家绝了后吧。哥们儿只活一人一世。我这么胡乱想着迷糊了一会儿。七点零三十秒,电话铃响了。
“徐庄吗?我是爸爸。”
老天爷,我真想告诉你那天我是怎样撒了一通春秋大谎,可是现在我他媽全忘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