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不得不把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的父母,我是说,再也瞒不下去了。本来有好几次我想打电话把退学的事儿说给他们听,可总也提不起神儿来,通过的仅有的一封信对此也只字未提。暑假前我在信中对他们撒了个谎,我说我和同学们结伴到祖国大西北旅游去了。
最近这两天我过的挺快活,不过一想到父母我心里就犯堵。我要是就这么悄悄溜走,将来他们不把我这个逆子逐出家门才怪。何况,唉,何况我现在也需要朝他们要一笔钱。我倒是想找人借点钱,比如荣毅仁或者霍英东什么的,可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更不认识我。
我从吕齐那儿拿了不少载有报道中国倒儿爷在东欧消息的报纸杂志,一边翻阅一边借以增强信心。所有的报道几乎都从东欧政治风云剧变开始,然后是对多年来那里形成的畸形经济模式的分析,市场日用轻工业产品匮乏现状的描述,几种货币比价的换算方法,倒儿爷的行程路线追踪。单从题目上撩一眼就足以令人热血沸腾、[jī]情澎湃:
中国倒儿爷震东欧
北京倒儿爷西行漫记
京城新大款一族
到莫斯科去!到莫斯科去!
红场上的中国人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我得承认中国倒儿爷在莫斯科挥金如土的场面和浓郁的异国情调大大吸引了我(我说过我比较庸俗),尽管我知道新闻报道百分之百极尽渲染夸张之能事,我还是毫不费力地相信了这些狂热的胡说。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嘿,我他媽凭什么不信?
当接线员把电话要过来时,我的心跳得厉害,说实话这事儿真令我难以启齿。鲁迅先生说过沉默时觉得充实,开口时觉得空虚。我老人家也一样,说服自己并不难,可一旦要面对父母的惊愕和质问,我便慾陈乏力。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即便我的父母没有望子成龙的奢念,他们也断没有眼睁睁看我从北大退学变为国际倒儿爷的心理准备。一霎时,我的头脑中闪过了老父老母已呈衰弱之相的脸庞。唉,母爱如同濕棉袄,脱掉冷,穿上不舒服。我简直想撤消电话了。也许我真该一走了之。
“喂,你好,请讲话。”是我媽的声音。
“媽,是我。”我的嗓子好象劈叉了。
“小庄啊,”我媽说,“你从外地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要是不提醒,我都忘了出去旅游茬儿了。嘁,我至今还不知道祖国大西北什么样呢,我只从书上知道延安有个宝塔山,敦煌有个莫高窟。
“要开学了吧?这学期课多不多?”
“嗯,嗯,要开学了,课很多。”我恨不得一下子把电话掐断算了。
“怎么了?你好象不太高兴,出什么事了?”唉,知子莫如母。
“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调整了一下语气,“您身体好吗?”
“还好。”媽媽说,“——出什么事了?”
“唉我……”我简直一出口就恨自己的叹息和支吾,“爸爸在吗?”
“你爸洗澡呢,马上就出来,”媽媽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媽,您别着急,”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嗯……”
“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吞吞吐吐的……”媽媽平静了一下情绪,“你是不是非得跟你爸谈不可?那我去叫他。”
“不是,”我说,“媽,我要去莫斯科。”我把“莫斯科”三个字说得很含糊,真见鬼,。
“等等,”媽媽没弄明白,“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
“莫斯科。”我说。
“莫斯科?你是说莫、斯、科?是学校同俄罗斯交换留学生吗?是吗?”媽媽疑惑地问,她老人家也不想想这种事即使有那也能轮到她儿子徐庄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去。”
“可现在假期已经过完了呀,”媽媽说,她真被我搞糊涂了。想想看,徐庄同志到莫斯科去度假。
“是这样,媽,”我点着了一根烟,手他媽直哆嗦,“媽,我要去莫斯科做生意。”
“……”
“媽,——您在听电话吗?”
“在听。”媽媽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你说你要去莫斯科做生意。”
“对。”话一出口我哆嗦得不那么厉害了,“我知道您肯定不赞成。”
“听着小庄,”媽很严肃地说(我真不愿意听她叫我“小庄”),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我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被学校开除的。”
“媽您看您想到哪儿去了,”我说,“是我自己退的学——您知道我不喜欢念书,我早晚会使你们失望的。”
“好了那我不再多问,”媽媽说,“但是如果你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媽媽被气坏了。
“媽您听我说,”我有点急,“我只不过想早点自立,现在做对俄贸易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知道……”我快要举出老哈默的例子了。
媽媽捂住了电话,我知道我爹洗澡出来了,我隐隐能听出他们在交谈,正所谓夫唱婦随之响默传于寂然无哗之中。
“徐庄,我是爸爸,”我听见我爹擦火柴点烟的声音,“听我说,徐庄,你的决定使我和你媽媽都很震惊。我们不是反对你有所作为,恰恰相反,我们一直希望你能有所作为——可你应该首先完成大学学业。”
“为此我也很无奈,”我说,“您知道,机会稍纵既逝。”
“你觉得你就那么适合做商人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